第四日黄昏,叶县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如今的叶县城墙已修缮完毕。破损处用新砖补上,灰泥抹得平整,墙头旌旗鲜明,守城士卒挺胸抬头,虽衣衫半旧,精神气却足。
队伍接近北门时,一个年轻将领带着一队兵卒迎了上来。孔林节定睛一看,竟是李慕谦。
这少年穿着崭新的哨官号衣——靛蓝色战袄,肩甲擦得锃亮,腰间挎着刀,身板挺得笔直。十九岁的年纪,正是最挺拔俊朗的时候。只是那张本该朝气蓬勃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好脸色,看孔林节的眼神,活像看什么仇人似的。
孔林节心中了然——李慕谦与张素心自幼相识,都是襄城人,两家还有些交情。那点少年心思,他岂会不知?只是这少年郎今年才十九,素心十七,而自己……已到而立之年了。
“李哨官。”孔林节拱手,面上带笑。
李慕谦硬邦邦地回礼,声音干涩:“孔先生。请出示通关文书。”
例行公事地查验文书、清点车辆、盘问人员。整个过程,李慕谦都板着脸,公事公办,偶尔瞥孔林节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气,藏都藏不住。
疤眼在一旁看得有趣,凑到孔林节耳边低声道:“这小哥儿,醋劲儿不小。”
孔林节只能苦笑。
正查验着,又是一阵马蹄声从城内传来。韩猛带着几个亲兵赶到北门,老远就笑道:“孔兄弟!可算到了!”他跳下马,大步走过来,却见李慕谦脸色不善,愣了一下,“慕谦,怎么回事?孔先生是自家人,你这……”
“没事。”李慕谦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例行查验,已经完了。”
孔林节笑道:“韩将军,有劳相迎。路上还算顺利,就是遇着几伙小毛贼,打发了。”
韩猛看看李慕谦,又看看孔林节,似乎明白了什么,哈哈一笑,拍着孔林节的肩:“走走走,酒菜都备好了,给兄弟们接风!”他压低了声音,“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半大孩子,懂什么感情的事。”
进城路上,街道两旁已有不少百姓驻足观望。叶县恢复得不错,不少铺子开了门,卖些杂货、吃食。虽然谈不上繁华,却总算有了人气。几个孩童在街边玩耍,见军队经过,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张望。
孔林节隐约听见身后李慕谦小声嘟囔:“老牛吃嫩草……”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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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县县衙如今成了韩猛的指挥所。接风的酒席就设在二堂,不算丰盛,但实实在在——一盆炖肉,几样时蔬,大筐的炊饼,还有一坛子酒。在这年月,已是难得的招待。
席间,韩猛说起叶县近况:“城墙已修好了,四门守备也安排妥当。王虎将军从襄城拨了些老兵过来,帮着训练新兵,如今守城的一千三百多人,总算有了点模样。”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老百姓现在敢出城种地了——将军说了,城外无主荒地,谁种谁收,免三年税赋。这法子好!如今城外不少荒地都翻了起来,种了豆子、黍子,还有菜蔬。虽说七月才能见收成,可总归有了盼头。”
孔林节点头:“民生恢复,咱们的根基才稳。百姓有了活路,才不会生乱。”
“可不是!”韩猛又灌了口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将军前日传令,让我在叶县筹备一批粮草,说要往舞阳送。我这正发愁呢——叶县存粮也不多,还得养活这么多兵……”
“韩将军放心,”孔林节道,“西平拿下后,粮草能缓一口气。孙将军已派人打通去汝宁的商路,往后物资会顺畅些。我这次带来的物资里,也有部分要留在叶县,补充库存。”
“那就好,那就好。”韩猛松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孔兄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咱们这么占着城池,朝廷那边,真没事?”
孔林节放下筷子,正色道:“将军早有计较。咱们是‘奉旨东进’、‘防备闯军’,占的都是战略要地。明面上,地方政务仍由朝廷任命的官员处置,咱们只管防务、剿匪、保境安民。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只要咱们不明着造反,他们乐得有人在西面稳住局面。”
韩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将军,城南粥棚那边,有流民闹事。”
韩猛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几个新来的流民嫌粥稀,抢了别人的碗,打起来了,伤了三个人。”
韩猛起身,脸色难看:“我去看看。孔兄弟,你慢用。”
“我随韩将军一起去吧。”孔林节也放下碗筷。
二人出了县衙,往城南去。路上,韩猛叹气:“每日开两个粥棚,耗费不少粮食,可不开又不行——流民越聚越多,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前些日子,城外三十里有个庄子,被一伙流民抢了,杀了七八口人,粮食抢得精光。”
孔林节沉默。乱世的残酷,他见得太多。可每次听到这样的事,心中仍会发紧。
城南粥棚前围着一大群人。几个衣衫破烂的流民正与维持秩序的辅兵推搡,地上碎了两三个破碗,粥水流了一地,混着泥土,黄乎乎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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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给他们稠的,给我们就稀的!”
“就是!欺负我们新来的!”
“当兵的就能吃饱,我们就要饿死!”
辅兵队长是个黑脸汉子,大声呵斥:“放屁!粥都是一锅出来的!再闹事,统统赶出去,一粒米也别想得!”
眼看就要打起来,韩猛大步上前,厉声喝道:“吵什么!”
众人见是韩猛,顿时静了。那黑脸队长忙行礼:“将军,这几个新来的闹事,说咱们的粥稀,还动手打人……”
韩猛扫了那几个流民一眼。都是面黄肌瘦的汉子,眼中却有着饿狼般的光,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有的眼神。他沉声道:“叶县开粥棚,是为救人性命。每日耗费多少粮食,你们知道吗?粥稀粥稠,都是救命粮。谁再闹事——”他按了按腰间的刀,刀鞘与甲胄碰撞,发出冰冷的响声,“军法处置!”
那几个流民瑟缩了一下,却仍有人小声嘟囔:“当官的当然这么说……”
孔林节走上前,温声道:“诸位,如今世道艰难,叶县开粥棚已是不易。你们若是有力气,可报名加入工辎营——修城墙、挖沟渠、搬运物资,管一日两餐,虽不丰盛,总不至于饿死。若是工匠、懂算数识字的,另有任用。”
几个流民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试探着问:“真管饭?”
“真管。”
“那……那俺们报名。俺会木匠活。”
“俺识字,会记账……”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韩猛看着那些流民在登记簿上按手印,摇头苦笑:“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
孔林节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背影,轻声道:“不是会说话,是将心比心。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可能是良民;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就是土匪、溃兵,甚至是闯军的兵源。”
回县衙的路上,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两旁铺子陆续点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孩童在街边踢毽子,笑声清脆——这在如今的世道,已是难得的景象。
“叶县能有今日,不容易。”孔林节轻声道。
韩猛点头,语气中带着感慨:“是啊。咱们刚来时,城里十室九空,街上连条狗都没有。百姓躲在家里,听见马蹄声就发抖。现在……总算像个样子了。”
当夜,孔林节宿在县衙客房。窗外月色清明,透过窗纸洒在地上,一片银白。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想起襄城,想起济世堂那盏温暖的油灯,想起灯下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想起张素心送别时眼中的不舍。
又想起陈远的嘱托,想起西平,想起上蔡、遂平,想起这一路上见到的流民、溃兵,想起这乱世中苦苦挣扎的百姓。
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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