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县休息了一晚后，队伍离开叶县，继续南下。
按照计划，他们要先到舞阳——孙铁骨的大本营，然后再往东南去西平。从叶县到舞阳约百余里，官道状况更差，队伍行进缓慢。
第三日午后，前方探马来报：“孔先生，舞阳城到了！”
孔林节骑马上前，只见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城头上，日月浪涛旗迎风招展，旗下士卒往来巡视，秩序井然。
队伍接近城门时，一队骑兵从城内驰出。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将领，面庞黝黑，眼神精明，穿着把总号衣，但甲胄擦得锃亮，战马也神骏。
“可是孔先生？”那将领勒马抱拳，声音洪亮，“末将周武，奉孙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孔林节还礼：“周把总，有劳了。”
周武笑道：“孙将军早有吩咐，说孔先生这几日必到，让末将好生接待。请进城！”
舞阳城内的景象，让孔林节眼前一亮。
街道清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虽有些破损，却无垃圾杂物。两旁商铺开了七七八八，粮店、布庄、铁匠铺、药铺，甚至还有一家茶馆。百姓来来往往，虽大多面带菜色，神情却平静，不见慌乱。
更难得的是，街市井然有序。几个辅兵在街口维持秩序，见有争执便上前调解。城中央的广场上，设了个简易市集，农人摆出自家的菜蔬、鸡蛋，商贩叫卖针线杂货，虽不热闹，却生机勃勃。
“周把总治理有方啊。”孔林节赞道。
周武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孔先生过奖了。都是孙将军定的章程：清扫街道，恢复市集，严明军纪，公平买卖。末将不过是照着做罢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先生说，孙将军交代了，舞阳是咱们在东南的根基，一定要治理好。将军还说……等局势稳了，要保举末将升千总呢。”
孔林节微笑点头。他听孙铁骨提过周武——作战勇猛，也有些头脑，是最接近千总职位的把总。这次独当一面驻守舞阳，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队伍被安置在城西一处空置的大院里。周武早已备好饭食，虽只是普通的粟米饭、咸菜、豆汤，却热乎管饱。
饭后，孔林节与周武在县衙二堂详谈。
“舞阳现有守军八百，其中五百是孙将军留下的老兵，三百是新募的。”周武汇报情况，“府库清点过了，兵器甲胄也够用。城内百姓约四千，城外还有十几个村子，加起来能有六七千人。”
“治安如何？”
“还算安稳。”周武神色认真，“末将每日派两队骑兵在城外十里内巡逻，遇着小股溃兵、土匪，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就打散。城内每晚宵禁，有士卒巡街。这两个月来，只出过三起偷盗，都按律法处置了。”
孔林节仔细听着，不时提问。周武对答如流，显然对舞阳情况了如指掌。
“孔先生要在舞阳停留几日？”周武问。
“两三日。”孔林节道，“我要留几个文隶在此，帮你完善账目、整理户籍、制定税赋章程。另外，疤眼的队伍也要在此稍作休整，等西平那边消息。”
“那太好了！”周武喜道，“不瞒先生，这些文书账目的事，末将实在头疼。营里识字的人少，那几个老书吏又……”
“我明白。”孔林节笑道，“所以这次带了十几个识字能算的年轻人来。留几个在舞阳，剩下的带去西平。”
接下来的两天，孔林节忙碌起来。
他带来的那些年轻人被分成两批。一批留在舞阳，在周武手下做事：整理府库账簿，登记户籍田亩，制定简单的税赋标准，还要帮着管理市集、调解纠纷。
这些年轻人多是襄城本地人，有些是落魄书生，有些是商户子弟，被忠义营招募而来。他们虽无经验，却肯学肯干。孔林节亲自指点，教他们如何记账、如何核数、如何与百姓打交道。
另一批人则跟随孔林节，准备前往西平。
疤眼的队伍也在休整。从襄城带来的物资，一部分留在舞阳补充库存，一部分重新装车，准备运往西平。那些俘虏的溃兵，经过甄别，身体健壮、无恶行的，被编入舞阳守军；其余的，发些口粮，遣散了事。
第三天傍晚，孔林节站在舞阳城楼上，望着东南方向。
夕阳将远山染成一片金红。那里是西平的方向，也是上蔡、遂平的方向。孙铁骨正在那里筹划下一步行动——拿下上蔡、遂平，彻底控制汝宁府西北门户。
“孔先生，”周武不知何时走上城楼，“明日就要动身了？”
“嗯。西平那边事多，不能久留。”
周武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把总请说。”
“孙将军要打上蔡、遂平，末将请战多次，将军都让我守舞阳。”周武眼中闪着不甘的光，“舞阳虽重要，可终究是后方。末将想上前线，立战功……不然，这千总之位，总觉得不够硬气。”
孔林节看着这个黝黑的汉子，忽然笑了：“周把总，你觉得治理一座城池，让数千百姓安居乐业，让商路畅通，让粮仓充实——这不算功劳？”
周武一愣。
“孙将军让你守舞阳，正是因为此地重要。”孔林节望着城外渐起的炊烟，“舞阳是咱们东南防线的枢纽，连接襄城、叶县与西平。此地若乱，前线不稳。你能把舞阳治理成今日这般模样，已是立了大功。”
他拍了拍周武的肩：“放心，你的功劳，孙将军看在眼里，陈将军也记在心里。千总之位，迟早是你的。”
周武眼中露出感激之色，重重抱拳：“谢先生指点！”
当夜，孔林节在灯下给陈远写信，汇报行程见闻，也提及周武的表现。写完后，他又铺开一张纸，犹豫片刻，提笔写道：
“素心妹子如晤：今日抵舞阳，一路平安，勿念。此地治理有序，民生渐复，可见孙将军之能。不日将往西平，诸事繁杂，归期未定。望珍重身体，济世堂事务，有劳费心。纸短情长，余言后叙。”
写罢，他看了又看，终于将信折好，装入信封。明日托回襄城的信使带回去吧。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
孔林节吹熄了灯，却久久不能入睡。
乱世漫漫，前路迢迢。
而他，才刚刚踏上这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