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孔林节站在舞阳城门口,看着那个背着信筒的驿骑扬鞭策马,消失在向北的官道尽头。晨光初露,将城头的旗帜染上一层淡金色,那封写给张素心的信,此刻正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
“孔先生,都准备好了。”疤眼牵马过来,身后是已整顿好的车队。
孔林节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舞阳城——这座已被忠义营牢牢掌控的城池,街道开始苏醒,早起的百姓开始忙碌,城头巡哨的士卒身姿挺拔。
周武亲自送到城外三里亭,抱拳道:“先生此去西平,一路保重。舞阳这边,末将定会守好。”
“有劳周把总。”孔林节还礼,“治理章程我已留下,若有不明之处,可派人往西平送信。”
“明白!”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是向东南方向。从舞阳到西平约一百二十里,按照孙铁骨传回的消息,沿途官道已清理过,溃兵流民被收编或驱散,应当比前段路太平些。
果然,头一日行进顺利。官道虽然有些路段破损,但无大碍。沿途经过几个村庄,已见炊烟,田地里偶有农人耕作——这在如今的豫东南,已是难得的景象。
疤眼策马与孔林节并行,望着路旁的田野,忽然感慨:“孔先生,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真太平?”
孔林节沉默片刻,缓缓道:“总要有人去做。咱们每拿下一城,每治理一地,就多一分太平的可能。”
“也是。”疤眼咧嘴笑了,“以前在家里混日子的时候,整天想的就是怎么捞钱、怎么保命。现在跟着将军……嘿,虽然还是拼命,可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疤眼挠挠头,“就是觉得……咱们做的事,好像有点意思。不是光为了自己活命。”
孔林节看了疤眼一眼,心中微动。陈远有种奇特的能力,能让这些三教九流的人,渐渐找到某种超越生存的意义。
第二日午后,西平县的城墙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
与舞阳不同,西平城的轮廓在平原上显得格外清晰——四门规整,角楼高耸,显然是近年修缮过的。城头上日月浪涛旗与“孙”字将旗并列飘扬,在五月的阳光下猎猎作响。
“总算到了。”疤眼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这一路可真够顺当的,连个毛贼影子都没见着。”
孔林节骑在马上,微微点头。确实顺利得让人意外——从舞阳到西平这百余里官道,路面平整,沿途村庄虽仍显破败,却未见大股流民溃兵。偶有几个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见大军经过也不惊慌,只是直起身静静看着。
显然,孙铁骨把这条路清理得很彻底。
队伍接近城门时,一队骑兵疾驰而出。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庞方正,眼神锐利,正是孙铁骨麾下的吴铭。
“孔先生!”吴铭勒马抱拳,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孙将军已在县衙等候多时了!”
孔林节还礼,心中却是一动——吴铭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深处似乎有忧虑。
入城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西平城内街道整洁,商铺开张,百姓往来,表面上与舞阳无异。但仔细看去,守城士卒的神情紧绷,巡逻队伍增多,街角巷尾偶尔能看见几双警惕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县衙前,孙铁骨亲自迎了出来。这位向来沉稳的将领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没睡好。
“孔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孙铁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拍了拍孔林节的肩,力道很重,“走,里边说话。”
二堂内,茶水已备好,却没人去碰。
孙铁骨屏退左右,只留吴铭在侧,这才重重叹了口气:“出事了。”
“何事?”孔林节心中一沉。
“上蔡、遂平……拿不下来了。”
孙铁骨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推到孔林节面前:“你自己看。”
孔林节展开信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但内容触目惊心——
“孙将军钧鉴:卑职奉命前往上蔡,言忠义营奉旨东进,为防闯军西窜,欲派兵协助守城。然城上守军称,保定总督杨文岳大人已遣兵驻守上蔡、遂平,令我等速退。卑职搬出陈总兵名号,彼等竟出言不逊,言陈总兵不知天高地厚,一小总兵安敢擅派兵马?杨总督有令,若忠义营速退襄城,尚可既往不咎;若执意不退,必上奏朝廷,参陈总兵纵兵占城、有不轨之心……”
信末署名是李大根,日期是两天前。
孔林节看完,半晌不语。
杨文岳。这个名字他知道——保定总督,与傅宗龙一同讨伐李自成,项城兵败后突围退守汝宁府城。虽被朝廷责罚,戴罪留任,但依然是正二品大员,手握重兵。
“杨文岳什么时候占了上蔡、遂平?”孔林节抬起头。
“就在咱们拿下西平之后。”孙铁骨拳头握紧,骨节发白,“这老狐狸动作快得很。我原本打算休整两日便出兵上蔡,谁料他抢先一步!李大根去时,城头已经换了他的人!”
吴铭在一旁补充:“我们打听过了,杨文岳退守汝宁后,手中还有近万人马。他分兵两千,一占上蔡,一占遂平,说是‘巩固汝宁西北门户,防闯军南下’。呸!分明是防着咱们!”
孔林节沉默着,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
陈远的嘱咐在耳边回响:“明面上咱们不插手地方治理,不能叫朝廷抓了把柄。”现在杨文岳抢先一步,以朝廷总督的名义驻兵,忠义营若再强占,那就是“擅起兵衅”、“目无朝廷”。这顶帽子扣下来,谁都担不起。
“将军有何打算?”孔林节问。
孙铁骨苦笑:“我能有什么打算?打不得,占不得。已经写信给将军,等命令。”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不甘,“可就这么算了?上蔡、遂平若在杨文岳手里,咱们通往汝宁的商路就断了!李二狗在那边收的粮食、物资,怎么运过来?”
这才是关键。
西平虽下,但孤悬东南,若不能与舞阳、叶县连成一片,不能打通去汝宁的通道,那就只是一座孤城。粮草补给、兵员补充、商路往来,全都会受制于人。
孔林节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孙将军,上蔡、遂平之事,确需从长计议。但西平……既已拿下,就绝不能放手。”
“这我自然知道。”孙铁骨道,“西平城内,我已初步安抚。府库清点完毕,存粮一千八百石,武库兵器足用。这几日开了粥棚,民心渐稳。”
“还不够。”孔林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衙门外街道,“西平必须成为咱们在东南的根基,稳如磐石。杨文岳占上蔡、遂平,咱们就牢牢占住西平。他要防咱们,咱们也要防他。”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带来的那些文书账房,全部留下。协助将军完善户籍、税赋、市集章程。西平的治理,要比舞阳更扎实、更稳固。如此,即便上蔡、遂平暂时拿不下,咱们也有立足之地。”
孙铁骨盯着孔林节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孔先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对,占住西平,扎下根来!他杨文岳占两城,咱们就占稳这一城!看谁耗得过谁!”
“不过……”孔林节话锋一转,“上蔡、遂平之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杨文岳那里,得想个法子。”
“什么法子?总不能真去打。”
“自然不能打。”孔林节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但可以谈,可以周旋。杨文岳现在是戴罪之身,急于立功挽回圣心。他占上蔡、遂平,说是防闯军,又何尝不是防咱们?咱们若示弱,他必然得寸进尺;咱们若强硬,他又可能上奏朝廷。所以……得有个中间人,去跟他‘谈谈’。”
孙铁骨眼睛一亮:“你是说……李二狗?”
“正是。”孔林节点点头,“李二狗在汝宁经营多时,与当地官府、商贾都有往来。此人精明机变,最擅周旋。让他去探探杨文岳的口风,或许能有转机。”
“可杨文岳会见他吗?”
“试试总无妨。”孔林节放下茶杯,“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先稳住西平。其余的……等将军回信,也从长计议。”
当天下午,孔林节便忙碌起来。
他带来的十几个年轻人被分派到各处:四人协助整理府库账簿,三人登记户籍田亩,两人管理市集,两人起草税赋章程,余下的跟着孔林节,筹算西平今后的治理方略。
西平县衙原本的几个老吏,起初对这些“外来人”心怀抵触,但见孔林节行事公允,账目清晰,说话又客气,渐渐也就配合了。有个姓王的老书吏私下对同僚说:“这位孔先生,是个做实事的。比之前那些只知捞钱的官强多了。”
与此同时,孔林节也给陈远写了封长信,详细汇报西平情况,分析上蔡、遂平困局,并建议让李二狗设法与杨文岳接触。
信写罢,已是深夜。
孔林节走出县衙,站在石阶上。西平城的夜晚很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月光洒在青石板街道上,一片银白。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汝宁府城的方向,也是李二狗所在的方向。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