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宁府城。
总督行辕大堂内,灯火通明。保定总督杨文岳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他年约五旬,面庞清瘦,三缕长须已见花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虽因项城兵败被朝廷责罚,戴罪留任,但通身气度不减,此刻端坐在太师椅上,不怒自威。
下首坐着汝宁知府张学任,圆脸微胖,此刻正襟危坐,额角隐隐见汗。
堂下,一人躬身而立,正是李二狗。
“李文,”杨文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自称襄城忠义营采买管事,在汝宁经营货栈、行商贸易。本督问你,陈远陈总兵,究竟意欲何为?”
李二狗心中一凛,面上却堆起恭谨笑容:“总督大人明鉴,我家将军奉旨东进,驻守襄城、叶县等地,只为防备闯军西窜,保境安民,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杨文岳冷笑一声,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为何派兵南下,占舞阳,取西平,还想染指上蔡、遂平?皇上命他固守襄城,他可倒好,一口气吞了三座城!这是想造反吗?”
这话说得极重。一旁张学任脸色都白了,偷偷给李二狗使眼色。
李二狗却不慌不忙,躬身更深:“总督大人容禀。舞阳、西平,确是我家将军派兵驻守。但此乃权宜之计——闯军势大,项城新败,豫东南州县空虚。若无人驻守,溃兵流民必然滋扰地方,百姓遭殃。我家将军心系黎民,这才派兵南下,实为保境安民,绝无他图。”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杨文岳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继续道:“至于上蔡、遂平……我家将军确有派兵协防之意,但既知总督大人已遣兵驻守,自然不敢僭越。孙将军已令部下退回西平,绝无与总督大人争锋之心。”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占了舞阳、西平,又给了“保境安民”的理由;既提及上蔡、遂平之事,又表明“绝无争锋之心”,还把孙铁骨退兵说成是“不敢僭越”。
杨文岳盯着李二狗,半晌不语。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杨文岳忽然问:“陈远手下,有多少兵马?”
李二狗心中飞快盘算,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小人只是采买管事,军务之事,实在不知详情。只听将军提过,襄城、叶县、舞阳、西平四处,总计……约万余。”
他故意多说了一些。乱世之中,兵马数量往往是威慑的筹码。
“万余……”杨文岳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倒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张学任趁机插话:“总督大人,下官听闻,陈总兵在襄城曾击退刘芳亮部,在禹州也打过几场硬仗,确实能战。”
杨文岳瞥了张学任一眼,没接话,转而问李二狗:“你说你在汝宁经营货栈,采买物资。忠义营粮饷从何而来?朝廷拨给?”
李二狗心中暗笑——这才是关键。
“回总督大人,”他露出苦笑,“朝廷拨饷有限。我家将军体恤朝廷艰难,不敢多求。故而命小人在汝宁等地行商贸易,以商补军,勉强维持。药材、皮货、山珍,换些粮食、盐铁、布匹,如此方能养活麾下将士,不至扰民。”
这话说得巧妙。既暗示朝廷克扣粮饷,又表明陈远“体恤朝廷艰难”,还强调“以商补军”、“不至扰民”——把一个拥兵自重的武将,说成了自食其力、保境安民的忠臣。
杨文岳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自然知道朝廷现状——国库空虚,粮饷拖欠是常事。各地军镇,哪个不是自己想办法搞钱粮?陈远能“以商补军”,倒比那些纵兵抢掠的强得多。
“你在汝宁,都做些什么买卖?”杨文岳问,语气已不如先前凌厉。
“主要是药材。”李二狗见气氛松动,心中稍定,“汝宁府盛产茯苓、半夏、桔梗,品质上乘。小人收购这些药材,运往南阳、襄阳贩卖,再从那边换回粮食、盐巴。此外也收些皮货、山珍,往来贸易。”
“利润如何?”
“勉强维持。”李二狗叹了口气,“如今世道不太平,路上溃兵土匪多,十车货能平安运到五六车就不错了。扣除成本、损耗,所剩无几。但为了营中弟兄能吃饱饭,也只能硬着头皮做。”
他说得恳切,脸上那副“为了弟兄们不得不辛苦奔波”的表情,演得十足十。
杨文岳沉吟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本督为何占上蔡、遂平?”
李二狗心中一动,恭敬道:“小人愚钝,请总督大人示下。”
“闯军虽暂退,但其势未衰。李自成用兵狡诈,难保不会南下袭扰汝宁。”杨文岳缓缓道,“上蔡、遂平乃汝宁西北门户,必得牢牢掌控。陈总兵若真有忠心,便该固守襄城、叶县,与本督形成掎角之势,共御闯贼。而非南下扩张,引人猜疑。”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了。
李二狗立刻躬身:“总督大人深谋远虑,小人佩服。我家将军常言,杨总督是国之柱石,用兵老成。若能得总督大人指点,共御闯贼,实乃豫东南百姓之福。”
一顶高帽送上。
杨文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随即又敛去:“你回去告诉陈远,上蔡、遂平,本督占了便占了,他不必再想。但他若真有忠心,好生守住襄城、叶县、舞阳、西平,与本督互为呼应,朝廷那里,本督自会为他说话。”
“谢总督大人!”李二狗大喜,深深一揖。
“至于你……”杨文岳看着李二狗,“在汝宁行商,本督可以不管。但需守规矩,按时纳税,不得滋扰地方。若让本督知道你借行商之名,行刺探、勾结之事……”
“小人不敢!”李二狗连忙道,“小人只为采买物资,养活营中弟兄,绝无他意!纳税之事,绝不敢少一分一毫!”
杨文岳点点头,挥挥手:“下去吧。”
李二狗再拜,躬身退出大堂。走出行辕时,他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夜风吹来,凉飕飕的。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却露出笑容。
这一关,算是过了。不仅过了,还得了杨文岳“可以行商”的默许,甚至有了“互为呼应”的可能。
虽然上蔡、遂平暂时拿不下,但西平至汝宁的商路,总算有了通融的余地。
李二狗快步走回货栈。他得赶紧给陈远写信,汇报今日之事。
月光洒在汝宁府的街道上,寂静无人。李二狗抬头望了望西北方向——那是西平,也是襄城的方向。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今日这一步,他走得还算稳当。
接下来,就看将军如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