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确切?”
县衙二堂,陈远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小栓,面色凝重。
孙小栓刚从夜枭那儿过来,连口水都没喝,声音沙哑:“确切。小的亲眼看见田字旗马队过郏县,后来又听见闯军探马说话,说要偷袭襄城。刘叔和王哥还在郏县那边盯着,让小的先回来报信。”
陈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洛阳、开封、襄城,最后停在郏县。
“田见秀……好快的动作。”
堂内站着夜枭、王虎、王二牛、赵老头、吴有名、周燧等人,个个神色紧张。
“将军,”夜枭开口道,“孙小栓带回来的情报,和我派往其他方向探子传回的消息能对上。李自成确实重占了洛阳,大军往开封去。田见秀部南下,速度极快,看样子……真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远盯着舆图,脑中飞速运转。
李自成再攻开封,这在意料之中。但为了保障侧翼安全,也为了夺取粮草补给,派田见秀南下打襄城——这步棋下得狠。
“田见秀有多少人?”他问。
“探报不一,但至少两万,可能更多。”夜枭道,“而且多是老营兵,精锐。”
堂内响起吸气声。两万精锐,而襄城现在能战之兵……
“孙铁骨在西平,韩猛在叶县。”王虎沉声道,“襄城这边,战兵加辅兵,满打满算不到五千。其中两千还是新收的溃兵,没怎么练过。”
赵老头翻着账簿,声音发苦:“粮草也不够。夏粮没收多少,闯军破坏得太厉害。城内存粮,再怎么省,也就够两个月。周燧刚从裕州带回来的那点,杯水车薪。”
周燧在一旁点头,欲言又止。
陈远沉默着,手指在舆图上敲击。半晌,他转身:“叶县守不住。”
众人都看向他。
“叶县城墙刚修缮,韩猛手下就千把人,挡不住田见秀。”陈远语速加快,“若是现在让韩猛撤回襄城,路上很可能被田见秀截击。所以——传令韩猛,放弃叶县,南撤舞阳,与周武合兵一处,然后继续南撤,退往西平,与孙铁骨会合。”
“放弃叶县?”王二牛一惊。
“必须放弃。”陈远斩钉截铁,“叶县无险可守,硬守只会白白折损兵力。让韩猛把能带的粮草物资都带上,带不走的……烧了,不能留给闯军。”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我现在修书三封。一封给杨文岳,说明情势,请他看在共御闯军的份上,支援孙铁骨部,并允许李二狗采购的物资运往西平。”
笔锋在纸上飞舞。
“第二封给孙铁骨和孔林节,命他们固守西平,必要时听从杨文岳调遣——西平粮草不足,必须依靠汝宁供应。形势所迫,该低头时要低头。”
“第三封给韩猛和周武,令他们按计划向西平撤。”
信写罢,用火漆封好,陈远唤来亲兵:“六百里加急,分送三处!”
亲兵领命而去。
堂内气氛依然沉重。陈远环视众人,忽然笑了:“怎么?都吓着了?”
王虎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将军,末将请命!田见秀要来,咱们就让他尝尝厉害!三个月前能打退刘芳亮,这次也能打退田见秀!”
“对!”周燧也道,“闯军人多怎么了?咱们襄城墙高池深,粮草虽不多,但守两三个月没问题!到时候孙将军从南边,杨总督从东边,咱们内外夹击,定叫田见秀有来无回!”
王二牛点头:“城内治安交给我,绝不让闯军细作捣乱。”
吴有名拱手:“骑兵营已整备完毕,随时可战。末将愿亲率精锐,加入夜不收队,加强外围侦查。”
赵老头合上账簿,虽然还是一脸愁容,却挺直了腰板:“粮草分配,老朽会精打细算,绝不让守城将士饿肚子。”
陈远看着这些部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群人追随,是幸事。
“好!”他声音洪亮,“王虎,你带人出城,对城外三十里内实行坚壁清野。水井填了,粮食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田见秀远道而来,咱们不能让他就地补给。”
“遵命!”
“王二牛,城内治安就交给你了。严查细作,宵禁提前,但凡形迹可疑者,先抓后审。”
“明白!”
“吴有名,你挑五十名最精锐的骑兵,交给夜枭指挥,加强外围侦查。我要知道田见秀的一举一动。”
“是!”
“赵老,”陈远看向赵老头,“粮草分配你来统筹,按守城战标准配给。告诉全城百姓,大战在即,需共度时艰。”
“老朽晓得。”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堂内只剩陈远和夜枭。
“夜枭,”陈远看着这个沉默的情报头子,“这次多亏你了。若不是你的探子及时发现,咱们真要被田见秀打个措手不及。”
夜枭躬身:“属下分内之事。只是……刘三河和王老实还在郏县,要不要派人接应?”
陈远沉吟片刻,摇头:“来不及了。但愿他们能躲过去。”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天际有乌云聚集,像是要下雨。
“传令全城:即日起戒严,备战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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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叶县。
韩猛接到陈远命令时,正在城头巡视。看完信,他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正常。
“传令:全军整装,粮草物资装车,两个时辰后出发,南撤舞阳。”
副将迟疑:“将军,叶县就这么放弃了?咱们修了这么久……”
“这是总兵大人的命令。”韩猛沉声道,“田见秀至少两万大军南下,咱们千把人守不住。与其白白送死,不如保存实力,退往西平与孙将军会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不走的粮草、军械,全部烧掉。水井……填了。”
命令传下,叶县城内顿时忙碌起来。士卒们搬运物资,百姓们惊慌失措——有些想跟着军队走,有些则舍不得家业。
韩猛站在县衙前,看着这座经营了数月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但他知道,陈远的决定是对的。
两个时辰后,车队出南门。韩猛最后看了一眼叶县城墙,下令:“点火。”
几处粮仓、武库燃起大火,黑烟冲天而起。队伍开始南行,身后是滚滚浓烟。
三日后,西平县衙。
孙铁骨和孔林节接到了陈远的信。
“杨文岳……”孙铁骨看完信,眉头紧锁,“要向那老家伙低头?”
孔林节轻叹:“形势所迫。西平存粮不足,若田见秀真打过来,咱们需要汝宁的支援。杨文岳虽占上蔡、遂平,但毕竟是大明总督,共御闯军的大义名分在,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应该?”孙铁骨冷笑,“官场那些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所以将军才让咱们‘必要时’听从杨文岳调遣。”孔林节指着信上那句话,“这是留了余地的。只要能拿到粮草物资,守住西平,暂时低头又何妨?”
孙铁骨沉默半晌,一拳捶在桌上:“憋屈!”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不易。”孔林节收起信,“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准备迎战。韩猛和周武的人马很快就会到,咱们得安排好。”
孙铁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知道了。你去安排粮草账目,城防交给我。”
“还有一事,”孔林节道,“李二狗在汝宁,得让他加紧采购。田见秀一来,商路可能断,必须提前储备。”
“我这就写信。”
二人分头忙碌。西平城内,气氛也开始紧张起来。
而在汝宁府城,李二狗刚刚见完杨文岳回来,就接到了陈远的密信。
看完信,他坐在货栈后堂,久久不语。
窗外天色渐暗,伙计端来油灯,小心问:“掌柜的,怎么了?”
李二狗摆摆手:“没事。你去把账房叫来,再把库里所有现银清点一下。”
“要……要干嘛?”
“买粮。”李二狗站起身,眼中闪过精光,“能买多少买多少。还有盐、铁、药材……所有能用的,全部买!”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平方向。
田见秀要来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夜深了,襄城城头火把通明。士卒往来巡逻,目光警惕地望着北方黑暗的原野。
陈远站在城楼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虎。
“将军,坚壁清野已开始。城外三十里内的村子,能撤的都撤进来了。”
“百姓情绪如何?”
“还好。咱们在襄城这几个月,没亏待过百姓,他们信咱们。”王虎顿了顿,“就是有些老人舍不得家,哭得厉害。”
陈远沉默。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百姓。
“告诉赵老,进城百姓的口粮,务必保障。这时候,民心不能乱。”
“是。”
王虎退下后,陈远继续站在城头。北方,黑暗无边,仿佛一头巨兽,随时可能扑来。
但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只有再次守住,才能有未来。
他转身走下城楼。城内街道寂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经过济世堂时,他看见里面还有灯火,隐约能听见张元化和学徒说话的声音。
这些平凡的日子,这些灯火,这些生命——他都要守住。
回到县衙,陈远在舆图前坐下,开始推演各种可能。田见秀会怎么打?强攻?围困?还是分兵牵制?
他必须想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