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栓是被两个同袍架着胳膊抬回夜不收营房的。
从郏县一路狂奔回襄城,二百多里山路,他只用了两天一夜,跑废了一双布鞋,脚底板全是血泡。进城报完信,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就瘫了。
“大夫!大夫!”
陈石头和另一个夜不收队员张铁牛把人放在炕上,扯着嗓子喊。营房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背着药箱的老军医匆匆进来。
“让开让开。”老军医扒开孙小栓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他的脉搏,松了口气,“没事,就是累脱力了。脚上的伤处理一下,睡一觉就好。”
陈石头这才放下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喘着粗气:“这小栓子,真他娘能跑。换我,早趴半路上了。”
张铁牛蹲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给孙小栓脱鞋。布鞋已经磨穿了底,沾满泥血,和脚上的血泡黏在一起,撕开时孙小栓在昏迷中都疼得皱了皱眉。
“轻点!”陈石头瞪眼。
“我这不是小心着嘛!”张铁牛咕哝着,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老军医调了金疮药,仔细给孙小栓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忙活完,擦了把汗:“让他睡,至少睡六个时辰。醒了给他弄点粥,别急着吃干的。”
“知道了,谢大夫。”
送走老军医,陈石头和张铁牛守在炕边。营房里静下来,只有孙小栓均匀的呼吸声。
“你说,小栓这回能得多少赏?”张铁牛压低声音问。
陈石头想了想:“报信及时,让咱们提前三天知道田见秀要偷袭,这是大功。按规矩,少说十两银子。”
“十两!”张铁牛眼睛一亮,“够买一亩好地了。”
“瞧你那点出息。”陈石头笑骂,“咱们夜不收,哪个缺十两银子?”
这倒是实话。夜不收队月饷三两,是普通战兵的三倍,加上出任务有补贴,立功有赏银,队里最普通的队员,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二、三十两。这在如今的世道,简直是天文数字。
张铁牛嘿嘿笑了两声,正要说什么,营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夜不收队的新头目,叫马六,三十多岁,原来是边军夜不收出身,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纹路,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头儿。”陈石头和张铁牛连忙站起来。
马六摆摆手,走到炕边看了看孙小栓:“大夫怎么说?”
“累脱力了,脚伤得不轻,得养几天。”
马六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放在炕沿上:“这是五两银子,将军特批的,算提前给的赏。等田见秀这事了了,还有重赏。”
陈石头和张铁牛相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羡慕。提前给赏,这可是头一遭。
“另外,”马六继续说,“给他放一天假。醒了让他回家歇着,后天早上归队。”
“是!”
马六又嘱咐了几句,转身走了。陈石头拿起那个小布袋,掂了掂,沉甸甸的,银子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五两啊……”张铁牛舔了舔嘴唇,“够我喝半个月好酒了。”
“喝喝喝,就知道喝。”陈石头把布袋小心塞进孙小栓怀里,“赶紧的,弄盆热水来,给小栓擦擦身子。这一身泥,跟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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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栓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他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夜不收营房里。
“醒了?”旁边传来陈石头的声音。
孙小栓扭头看去,陈石头正坐在凳子上擦刀,见他醒了,咧嘴笑道:“你可真能睡,从昨儿下午睡到现在。”
“我……”孙小栓挣扎着想坐起来,脚上一疼,这才想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别动别动。”陈石头放下刀,过来扶他,“脚伤着呢,大夫说至少养三天。”
孙小栓靠在炕头,看了看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双脚,苦笑道:“这算什么事,仗还没打,先废了。”
“废什么废。”陈石头倒了碗水递给他,“你这叫立功。马头儿说了,将军特批五两赏银,还给你放一天假。”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晃了晃,银子叮当响:“喏,收好了。回头让秀姑给你炖只鸡补补。”
孙小栓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五块成色极好的银锭,每块一两,白花花的,晃人眼。
“还有,”陈石头挤眉弄眼,“马头儿说了,给你放一天假。赶紧回家看看,秀姑怕是担心坏了。”
孙小栓心里一暖,点点头。他小心地把银锭收好,挣扎着要下炕。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陈石头按住他,“伙房给你留着饭呢,我去端。”
不多时,陈石头端了个托盘进来。一碗稠粥,两个白面馍馍,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炖肉。这待遇,比普通士卒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孙小栓也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完,身上有了力气。他在陈石头的搀扶下下了炕,试了试脚——疼,但能走。
“慢点,别扯着伤口。”陈石头嘱咐道,“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孙小栓摆摆手,拄着陈石头给他找来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营房。
襄城的街道依然非常热闹。虽然大战在即,气氛紧张,但街面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卖菜的、卖布的、打铁的、做木匠活的,各忙各的。几个小孩在街边追逐玩耍,笑声清脆。
见孙小栓拄着拐杖走过,街坊邻居都投来善意的目光。
“小栓回来了?”卖豆腐的王大娘正坐在铺子门口择菜,笑着打招呼,“听说你立了大功?”
孙小栓有些不好意思:“王大娘,没、没什么大功。”
“怎么没有。”旁边铁匠铺的李师傅探出头,“夜不收队的人说了,是你拼死跑回来报信,咱们才知道闯军要偷袭。这是救了全城人的命啊!”
“就是就是。”几个街坊都围过来,“小栓,好样的!”
“回头让你媳妇来我这儿,我给她留了两块好布,做身新衣裳!”
“我家今儿个磨了新面,晚上给你送点过去!”
孙小栓被夸得脸红,连连摆手,逃也似的往前走。可心里那股暖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半年前,他还是个刚进城、谁都不认识的忠义营士卒。现在,街坊邻居见了他都笑脸相迎,都知道他是夜不收队的,是立了功的。
这感觉,真好。
转过两条街,到了自家住的那条巷子。这是城西相对僻静的地方,巷子不宽,但整洁。孙小栓的家在巷子中间,是个独门小院,灰墙黑瓦,木门漆成深褐色——这漆还是他上个月休沐时自己刷的。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秀姑在屋里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孙小栓,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掉地上。
“栓子!”她快步跑出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你的脚……”
“没事,皮外伤。”孙小栓挤出笑容,“走急了,磨了几个泡。”
秀姑扶着他往屋里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说没事,都包成这样了……疼不疼?”
“真不疼。”孙小栓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你看,将军赏的,五两银子。”
秀姑接过布袋,打开一看,愣住了:“这么多?”
“嗯。马头儿说了,等仗打完,还有重赏。”孙小栓握住她的手,“秀姑,咱们再攒几个月,就能在城外买两亩地了。”
秀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难过,是高兴。她把脸埋在孙小栓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要地,我只要你平安。”
“我会平安的。”孙小栓搂着她,轻声说,“我还要看着咱们的孩子出世呢。”
秀姑抬起头,脸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孙小栓笑了,“你最近老是犯恶心,月事也迟了。我又不傻。”
秀姑捶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就你聪明。”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秀姑起身去灶房:“你坐着别动,我给你炖了鸡汤,一直温着呢。还有,街坊送了些菜,我弄几个你爱吃的。”
“别太麻烦。”
“不麻烦。”秀姑回头一笑,“我男人立功回来,就该吃点好的。”
孙小栓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满满当当的。这院子,这屋子,这个女人,都是他的。他用命拼来的。
鸡汤很快端上来,金黄色的汤,里头沉着几块鸡肉,还有香菇、红枣。秀姑又炒了两个菜——韭菜炒鸡蛋,腊肉炒白菜,油放得足,香。这都是寻常人家过年都难吃着的菜,也只有家境富裕的人家才有这样的生活了!
“快吃。”秀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孙小栓也确实饿了,大口吃起来。鸡汤鲜美,鸡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韭菜鸡蛋嫩,腊肉咸香。他吃得很香,秀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里都是笑。
“你也吃。”孙小栓夹了块鸡肉给她。
“我吃过了。”秀姑说,但还是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完饭,秀姑收拾碗筷,孙小栓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东边墙角种了棵枣树,是搬进来时秀姑从娘家移来的,已经发了新芽。西边搭了个棚子,堆着柴火,还有几样农具——锄头、铁锹,都是新买的。
“等仗打完了,我在后院开块地,种点菜。”孙小栓说,“再养几只鸡,下蛋给你补身子。”
“好啊。”秀姑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我还要养两只兔子,毛茸茸的,好看。”
“行,都依你。”
夫妻俩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晒着午后的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很舒服。巷子里偶尔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孩子的笑声,狗叫声。
这日子,真好。
可是……
孙小栓抬头,望向北边的天空。那里有烟尘吗?他看不真切,但心里清楚,田见秀的大军已经到了。
“秀姑,”他忽然开口,“要打仗了。”
秀姑握紧他的手:“我知道。街坊都在说,闯军来了很多人。”
“这次……比上次更凶险。”孙小栓声音低沉,“田见秀是闯军名将,手下都是精锐。咱们虽然提前知道了,可……”
“可咱们一定能守住。”秀姑打断他,语气坚定,“三个月前能守住,这次也能。陈将军有谋略,王将军能打仗,你们夜不收队消息灵通。还有全城百姓,都支持你们。”
她看着孙小栓,眼睛亮晶晶的:“栓子,我不怕。你在城头守城,我就在家里等你。你要是受伤了,我照顾你。你要是……”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但很快稳住了:“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把孩子养大,告诉他,他爹是英雄,是为了守城死的。”
“别说傻话。”孙小栓搂住她,“我一定会回来。等仗打完了,咱们买地,盖房,生孩子,好好过日子。”
“嗯。”秀姑靠在他怀里,“我信你。”
夫妻俩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日头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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