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城北门城楼。
陈远、王虎、王二牛、赵老头、吴有名、夜枭等人聚在一处，正在议事。
“田见秀的前锋已经扎营，距离城墙八里。”夜枭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探马回报，人数在九千到一万之间，全是精锐，骑兵约占三成。”
王虎双手按着桌沿，身体前倾，盯着地图：“扎营的位置很讲究。八里，正好在咱们重型弩机的射程边缘。这老小子用兵还是很稳。”
“不但稳，还快。”陈远接口，“从郏县到襄城，二百多里，他两天半就到了。要不是孙小栓拼死报信，咱们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众人都点头。这次确实是夜不收队立了大功。
“现在的问题是，”王虎直起身，“田见秀等不等后续部队？如果等，咱们就有时间准备。如果不等，可能明天就会试探性进攻。”
夜枭道：“探马发现，闯军大营正在深挖壕沟，加高土墙，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另外，有游骑往南边去，应该是接应后续部队。”
“那就是要等了。”陈远沉吟，“田见秀用兵谨慎，不会用一万精锐强攻襄城。他在等什么？等刘芳亮的援军？还是等那八万流民？”
“都有可能。”王虎道，“但不管等什么，对咱们都是好事。多一天时间，城防就多一分稳固。”
赵老头翻着账簿，愁眉苦脸：“可粮草……就算田见秀围而不攻，咱们也耗不起。城里现在有四万百姓，八千守军，存粮只够两个月。省着点吃，也难撑三个月。”
三个月。陈远在心里计算。三个月内，西平的孙铁骨能不能打开局面？汝宁的杨文岳会不会出兵支援？开封那边的战事会怎样？
变数太多。
“不管怎么样，守城是第一要务。”陈远敲了敲桌子，“王虎，城防交给你。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全部清点一遍，不够的抓紧补充。”
“明白。”
“王二牛，城内治安你负责。大战在即，严防细作捣乱。宵禁提前，出入严查。”
“是！”
“吴有名，骑兵营加强巡逻。尤其是夜间，防止闯军偷袭。”
“遵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城楼上只剩下陈远和王虎。
“王虎，”陈远走到垛口前，望着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营寨，“这次，靠你了。”
王虎站在他身旁，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将军放心。三个月前能守住，这次也能。”
“不一样。”陈远摇头，“这次田见秀是围困，稳扎稳打。而且……咱们少了孙铁骨。”
王虎沉默片刻，说：“孙将军在西平，一样重要。只要他能牵制住闯军部分兵力，咱们的压力就小一些。”
“希望如此。”陈远叹了口气，“对了，那个孙小栓，伤势怎么样？”
“脚上磨得厉害，得养几天。我让马六给他放了假，让他回家歇着。”
“该赏的要赏。”陈远道，“这次若不是他，咱们要吃大亏。等仗打完了，论功行赏，他该排在前头。”
王虎点头：“已经赏了五两银子。马六说，这小子很拼命，是块好料子。”
“夜不收队的人，都是好料子。”陈远看着城外，眼神深远，“都是用命在拼。所以待遇要给足，抚恤要给够。不能让卖命的人寒心。”
“将军仁义。”
“不是仁义，是道理。”陈远转身，拍了拍王虎的肩，“这次担子重。但有我在，有全城将士在，有百姓在，咱们一定能守住。”
王虎重重点头：“一定能。”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头上，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整齐有力，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田见秀的大营已经燃起篝火，点点火光，像是荒野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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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栓在家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拄着拐杖去了夜不收营房。
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秀姑本不让他去，可他坚持：“我是夜不收队的，这种时候不能在家躺着。”
到了营房，马六正在院子里训话。二十几个夜不收队员站成两排，个个精神抖擞。
“……田见秀的大营已经扎稳，探马回报，那八万流民和刘芳亮的部属最迟后天能到。”马六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咱们的任务是，盯死闯军大营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田见秀的中军大帐，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险。田见秀是名将，麾下探马夜不收不比咱们差。所以，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命重要，消息更重要。必要的时候，用命换消息，也得换！”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马六点点头，正要再说，看见孙小栓站在门口，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歇着？”
“头儿，我脚好多了。”孙小栓放下拐杖，试着走了两步，“您看，能走。让我归队吧。”
马六盯着他的脚看了半晌，终于点头：“行，归队。但不出城，在城里做些内勤。等脚好利索了再说。”
“是！”
孙小栓站进队列里。旁边的陈石头冲他挤挤眼，张铁牛偷偷竖起大拇指。
训话结束，马六把孙小栓单独叫到一边：“小栓，这次你立了大功，将军都记着呢。但功是功，伤是伤。脚没好之前，别逞强。”
“我知道，谢谢头儿。”
“嗯。”马六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这是你的新腰牌。从今天起，你是夜不收队的小旗官了，管五个人。”
孙小栓一愣，接过腰牌。木牌比原先的厚重，正面刻着“夜不收”三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一个小小的“旗”字。
小旗官，月饷五两，手下管五个人。这在夜不收队里，算是正式踏入“军官”行列了。
“头儿，我……”
“别废话。”马六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以后还有升迁的机会。”
孙小栓攥紧腰牌，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孙小栓虽然没出城，但也没闲着。他带着新分到他手下的五个队员——都是新人，在城里做内勤：清点装备，检查马匹，整理情报，有时也上城头，教那些新兵怎么观察敌情，怎么分辨敌我军旗。
五个新队员对他都很尊敬。一是因为他立过大功，二是因为他是从辅兵营一步步爬上来的，经验丰富，三是因为他待人温和，不摆架子。
第三天，孙小栓的脚好得差不多了。他去找马六，要求出任务。
马六看了看他的脚，又让他走了几步，终于点头：“行，晚上带一队人，去北门外十里处侦察。不要靠近闯军大营，就在外围，看有没有异常。”
“明白！”
入夜，孙小栓带着陈石头、张铁牛和王小五，四人四骑，悄悄出了北门。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马匹蹄子包了布，走在路上几乎没声音。四人顺着官道往北走了七八里，然后下马，把马拴在树林里，徒步前进。
“小心点。”孙小栓低声嘱咐，“田见秀的夜不收肯定也在活动，别撞上了。”
四人分散开，相隔十丈，呈扇形往前摸。孙小栓走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个动静。
远处，闯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河。能听见隐约的人声马嘶，还有巡夜士卒的口令声。
孙小栓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听了一会儿，忽然皱眉。他做了个手势，让陈石头他们靠过来。
“听见没？”他压低声音，“有马蹄声，从东边来，往大营去。”
陈石头侧耳听了听，点头：“人不少，至少三十骑。”
“这个时辰……”孙小栓看了看天色，子时刚过，“要么是换防，要么是有紧急军情。”
他犹豫了一下。按命令，他们只在外围侦察，不能靠近。可是……
“小栓哥，怎么办？”张铁牛问。
孙小栓咬了咬牙：“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摸近点看看。要是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们就撤。”
“太危险了！”
“没事，我有分寸。”
孙小栓说完，猫腰钻进黑暗中。他像只狸猫一样，在荒草丛、土沟间穿行，动作轻快，几乎没发出声音。
离闯军大营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营门口的火把，看清巡逻士卒的脸。他伏在一处沟里，一动不动。
那队骑兵已经到了营门口，为首一人下马，跟守门的军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匆匆进营。孙小栓看得清楚，那人的装束比普通军官华丽，应该是将领级别。
这么晚，将领亲自带人出营，又匆匆回来……
他心里有了计较，悄悄后退，按原路返回。
陈石头他们正焦急地等着，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
“有情况。”孙小栓喘了口气，“一队骑兵，三十人左右，将领带队，这个时辰出营又回营，肯定有事。咱们得赶紧回去报告。”
四人迅速返回拴马的地方，上马，往襄城疾驰。
回到城里时，已是丑时末。孙小栓直接去找马六，汇报了情况。
马六听完，眉头紧锁：“这个时辰……难道田见秀要有什么动作？”
他不敢耽搁，立刻去找夜枭。夜枭又去找陈远和王虎。
等孙小栓回到营房，天已经快亮了。他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队骑兵的影子。
第二天晌午，消息传来：田见秀分兵了。
五千人往西去了，看样子是要绕道，从西面威胁襄城。同时，东面也出现小股部队，在骚扰通往叶县的官道。
“果然。”马六召集夜不收队训话，“田见秀这是要四面围城，切断咱们和外界的联系。探马回报，那八万流民今天下午就能到。到时候，围城之势就形成了。”
他看向孙小栓：“小栓，你们昨晚的侦察很重要。要不是提前知道田见秀有动作，咱们可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孙小栓立正道：“属下分内之事。”
“好。”马六点点头，“从现在起，全队取消休假，十二个时辰轮值。小栓，你带你的小队，负责西门外的侦察。小心点，田见秀的夜不收肯定也在活动。”
“是！”
孙小栓领命而去。走出营房时，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阴沉，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
大战，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