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兵营的清晨
王三被孙大个的呼噜声吵醒了。
天刚蒙蒙亮,辅兵营的大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号人。王三揉了揉眼睛,从铺上坐起来,薄被子滑到腰间。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衣裳披上。
“大个,大个,醒醒。”王三推了推旁边鼾声如雷的孙大个,“该起了。”
孙大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又睡过去了。
李麻子从对面铺上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别叫他了,这夯货昨晚多喝了半碗粥,睡得死。咱们先去打饭,去晚了粥该稀了。”
王三点点头,穿上草鞋,跟着李麻子出了营房。
辅兵营在城西,离城墙不远。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百姓匆匆走过。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是王三来襄城后最喜欢的味道。在禹州时,城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焦糊和血腥气。
伙房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王三和李麻子排到最后,前头的人回头打招呼:“三儿,麻子,早啊。”
“早,柱子哥。”王三笑着应道。
柱子是山东人,逃荒过来的,在辅兵营干了半年多了,人实诚,干活不惜力。
等了约莫一刻钟,轮到他们了。伙夫是个胖乎乎的老兵,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胖子。周胖子舀起两勺粥倒进王三的碗里,又掰了半个杂粮饼递过来:“今儿个粥稠,将军昨儿下令,守城的弟兄们要吃饱。”
王三接过碗和饼,道了声谢。粥确实比昨天稠了些,能看见米粒,饼也还是那个饼,硬邦邦的,但管饱。
他和李麻子找了个墙根蹲下,小口小口地喝粥。粥烫,得吹着喝。
“三儿,”李麻子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城外闯军来了快十万人。”
王三手顿了顿,继续吹粥:“听说了。”
“十万人啊……”李麻子咂咂嘴,“咱们城里才四万百姓,八千守军。这仗怎么打?”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王三说得很平静,“城墙高,他们上不来。”
“可他们人多啊。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护城河填平了。”
王三笑了:“麻子,你这话说的。闯军要真这么厉害,怎么上次刘芳亮没打下来?”
李麻子愣了愣,也笑了:“也是哈。”
两人继续喝粥。太阳慢慢升起来,把街道染成金色。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街角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母亲哄住了。
这一切平静得不像是在围城里。
但王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经历过禹州城破,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不是两军对垒的轰轰烈烈,而是饥饿、恐惧、绝望,是今天还在一起说笑的人,明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三儿,”李麻子又开口,“你以前在禹州……见过闯军攻城?”
王三点点头,粥碗在手里转了转:“见过。”
“他们……厉害吗?”
“厉害。”王三说得很诚实,“攻城的时候不要命。但守城的要是也不要命,他们就攻不上来。”
他想起禹州城破那天。其实城破不是因为城墙不坚固,不是因为守军不拼命,是因为人心散了。有人想降,有人想跑,当官的自己先乱了阵脚。
可襄城不一样。陈将军和当兵的同吃同住,王将军身先士卒,管先生、李员外这些人也在尽心尽力。百姓虽然也怕,但没人说要开城投降。
这就是区别。
“走吧。”王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底舔干净,“今天西城那边还有三十车石头要搬。”
“走。”李麻子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多搬一块石头,城就多一分牢靠。”
两人回到营房时,孙大个终于醒了,正坐在铺上揉眼睛。见他们回来,咧嘴一笑:“给我带饭了没?”
“带了。”王三把留给他的粥和饼递过去,“快吃,吃完干活。”
孙大个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汉子饭量大,半个饼几口就没了,粥也喝得呼噜呼噜响。
“慢点,没人和你抢。”李麻子笑道。
“饿啊。”孙大个含糊地说,“昨晚那半碗粥,早就消化没了。”
等孙大个吃完,辅兵营的人也集合得差不多了。管事的把总姓张,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声如洪钟:“都听好了!今天西城要运三十车石头上城头,东城要搬五十根滚木。两人一组,轮流来。干活的时候机灵点,别砸了脚!”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张把总点点头,又补充道:“将军说了,守城期间,辅兵营口粮加一成。干得好,月底还有赏钱。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听有加粮有赏钱,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这世道,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粮食和钱实在。
队伍出发,王三和孙大个一组,推着一辆独轮车往西城去。车上是满满一车石头,每块都有二三十斤重。
街道上比刚才热闹了些。商铺开了门,卖菜的、卖布的、打铁的,都在忙活。粮店前依然排着长队,但秩序还好,有两个辅兵在维持秩序。
“听说粮价又涨了。”孙大个小声说。
“涨就涨吧。”王三推着车,额头上冒出汗珠,“反正咱们有口粮,饿不着。”
“那倒是。”孙大个点头,“还是咱们忠义营好,不克扣粮饷。我以前在别的官军那儿干过,当官的喝兵血,当兵的饿肚子。”
两人说着话,到了西城城墙下。这里已经堆了不少石头,都是从城里拆了旧房子运过来的。几个石匠正在把大石头砸成小块,方便搬运。
“三儿,大个,这边!”柱子在不远处招手。
王三和孙大个把车推过去。城墙上垂下几根粗麻绳,绳子末端系着大筐。他们要把石头装进筐里,城头上的人拉上去。
这活不轻松。石头沉,装筐要小心,不能砸了脚。装满了筐,还要帮着往上送一程。
王三和孙大个配合默契,一个搬石头,一个装筐。不多时,额头上就全是汗,衣裳也湿透了。
“歇会儿。”孙大个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三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有些温了,但解渴。
城头上,守军正在巡逻。王三抬头望去,能看见垛口后面闪动的枪尖和头盔。那些守军比他们更辛苦,要时刻盯着城外,不能松懈。
“三儿,你看。”孙大个忽然指着城外。
王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外约莫五里处,一片黑压压的营寨。帐篷密密麻麻,旗帜如林,更远处还能看见移动的人影,像蚂蚁一样。
那就是田见秀的大军。
“真他娘的多。”孙大个喃喃道。
“多又怎么样。”王三说,“咱们的城墙高,他们上不来。”
正说着,城下传来马蹄声。几个闯军骑兵驰到一箭之地外,举着铁皮喇叭喊话:
“襄城的兄弟们——别给陈远卖命了!开城投降,闯王仁德,既往不咎!有饭吃,有饷拿!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喊声一遍又一遍,在晨风中飘荡。
城头上,守军们沉默着。没人回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王三忽然站起来,扒着城墙根,用尽力气吼道:“滚!”
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愣了愣。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辅兵也喊起来:
“不降!”
“誓与襄城共存亡!”
吼声连成一片,压过了城下的喊话。那几个闯军骑兵见状,调转马头,跑了。
孙大个拍了拍王三的肩:“好样的!”
王三笑了笑,没说话。他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继续干活。又一车石头运过来,王三和孙大个继续装筐。汗水湿透了衣裳,手上磨出了新泡,但他没停。
中午休息时,辅兵们蹲在城墙根下吃饭。还是粥和饼,但每人多了一小撮咸菜。王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
“三儿,”柱子凑过来,“你刚才那声吼,带劲。”
“就是看不惯他们嚣张。”王三说。
“是该吼。”柱子点头,“咱们在城里好好的,凭什么让他们进来?我老家就是让闯军祸害没的,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一个。这襄城要是再破了,我真没地方去了。”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李麻子赶紧打圆场:“别说这些丧气话。咱们能守住,一定能。”
“对,能守住。”孙大个用力点头,“我老婆孩子都在城里,城破了,他们都活不成。所以这城必须守住,拼了命也得守。”
“我娘也在。”一个年轻辅兵小声说,“她眼睛不好,跑不动。”
“我妹妹刚许了人家。”另一个说,“说好了等仗打完就成亲。”
一个个说下去,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但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守住这座城,守住城里的人。
王三听着,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刘寡妇,想起她递豆腐时温软的手,想起她笑着说“王大哥,你们守城辛苦”。
这仗,必须赢。
吃完饭,继续干活。一直干到太阳偏西,三十车石头终于全运上了城头。张把总过来检查,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明天还有二十车,都打起精神来。”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营房。路上经过城西集市,王三看见刘寡妇的豆腐摊还开着,摊前围着几个人。
刘寡妇也看见了他,冲他笑了笑。
王三脸一红,低下头快步走了。
“哟,三儿害羞了。”李麻子打趣道。
“别瞎说。”王三加快脚步。
回到营房,简单洗漱后,众人早早躺下了。明天还要干活,得养足精神。
王三躺在铺上,听着周围均匀的呼吸声,却睡不着。他想起禹州,想起一起守城的兄弟,想起那个跪地投降的赵兵。
赵兵现在在哪呢?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是不是在城外那一片营地里?
王三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明天在战场上遇见,他不会手软。
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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