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密集,像一群受惊的金属蜂群撕裂清晨的空气。
王三扛着箭捆,沿着城墙马道小跑前进,每一步都踏起浅浅的尘土。五月的晨光斜照在城墙上,将青砖染成淡淡的金色,却在垛口处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弓弩手紧绷的脸,藏着铁甲冰凉的反光。
他奉命往西城北段箭垛补充箭矢,那里已经打了半个时辰,箭消耗得飞快。
“快点!这边快没了!”一个弓弩手回头吼道,他半蹲在垛口后,拉弓的手已经微微颤抖。
王三加快脚步,将肩上两捆箭矢卸在箭垛旁。每捆三十支,沉甸甸的,箭杆光滑冰凉。他刚放下,立刻有弓弩手过来取箭,动作急促得差点撞到他。
“对不住。”那弓弩手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种硬邦邦的东西。
王三摇摇头,没说话。他转身准备再去扛箭,目光无意间扫过垛口外。
城外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流民。
成千上万的流民,在降兵的驱赶下,扛着土袋、推着简陋的独轮车,跌跌撞撞地冲向护城河。他们几乎没有像样的护具,大多数人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在晨光中像是一群移动的、灰褐色的影子,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
更远处,闯军大营的帐篷密密麻麻,旗帜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昨夜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看什么看!快去扛箭!”一个伍长模样的老兵冲他吼,“弓弩手没箭了,闯军就冲上来了!”
王三回过神来,转身往城墙下跑。马道上来来往往全是人——有扛着滚木的辅兵,有抬着伤员的担架队,有传令兵在人群中挤着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但动作并不慌乱。
城墙根下堆着成捆的箭矢,像一座座小山。王三蹲下身子,用麻绳穿过两捆箭矢的捆扎处,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咬牙扛上肩。箭矢很沉,绳结勒进肩膀的肉里,生疼。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回走。
刚上城墙,就听见城楼上传令官的声音:“放!”
箭雨倾泻而下。
王三低着头,扛着箭捆从弓弩手身后快步走过。他能听见弓弦震动的嗡嗡声,能听见箭矢离弦的破空声,能听见城下隐约传来的惨叫声。
他把箭捆卸在指定位置,立刻有弓弩手过来取用。箭矢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捆三十支箭,几个弓弩手轮流取用,不到一刻钟就见了底。
“再去扛!”那个年轻弓弩手冲他喊,声音里带着焦急。
王三点头,转身又往城下跑。
这次他扛了三捆——左肩一捆,右肩一捆,怀里还抱着一捆。绳子勒得更深了,他感觉肩膀火辣辣的疼,但脚步没停。
跑上城墙时,他看见那个年轻弓弩手的手在抖。弓弦拉开,箭矢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然后坠落在护城河前二十步的地方,连一个流民的边都没沾到。
年轻弓弩手的脸腾地红了。
王三把箭捆放下,喘着粗气。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个扛箭的辅兵,不懂射箭,更没资格指点别人。
“箭来了!”他只能喊这么一句。
年轻弓弩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咬着牙又抽出一支箭。
王三转身,继续去扛箭。
滚木与惨叫
“滚木!西城北段要滚木!”
传令兵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王三刚把第四趟箭扛上来,听到这话,立刻往城墙后方跑。那里堆放着十几根滚木——是用城里旧房子的房梁改的,松木材质,上面钉满了铁钉,在晨光中闪着狰狞的光。
孙大个和李麻子已经在抬一根了。两人一前一后,手扣在滚木两端的凹槽里,那是专门为搬运设计的。
“三儿,搭把手!”孙大个吼道,他黝黑的脸上全是汗。
王三跑过去,蹲下身,用肩膀顶住滚木中部。三个人同时发力——
“起!”
滚木离地,重量压在三人肩上。王三感觉肩膀的骨头都在呻吟,但他咬紧牙,一步步往垛口方向挪。
每一步都艰难。滚木太重了,压得他们腰都弯了。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不敢松手——一松手,滚木掉下去,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砸到人。
终于挪到垛口边。
“对准了!”一个老兵指挥着,“往左挪半步……好!就这儿!”
三人将滚木架在垛口的凹槽上,那里已经磨得光滑,是专门用来放置滚木的。
“一、二、三——放!”
滚木沿着城墙斜面翻滚而下。
王三趴在垛口边,看见那根巨大的狼牙棒沿着城墙斜面加速,铁钉在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恶鬼的尖啸。然后它重重砸进护城河边的流民群里,发出一声闷响。
惨叫声瞬间炸开。
滚木碾过之处,血肉模糊。王三看见一个人被直接压扁,另一个人被铁钉挂住,拖行了数丈才停下,在城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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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胃一阵翻涌。
“别看了!”孙大个拉了他一把,“还有活要干!”
王三转过身,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看到的景象。他跟着孙大个和李麻子往回走,准备去抬第二根滚木。
路上经过箭垛,那个年轻弓弩手还在射箭。他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每射一箭,脸色就白一分。
王三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低声说:“他们……他们也是百姓……”
这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王三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他只是个扛箭抬滚木的辅兵,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让这些“百姓”填平了护城河,闯军的老营兵就会冲上来。到时候死的,就是城里的百姓,包括他自己,包括他认识的每一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肩膀上的疼痛提醒着他:这就是战争,残酷而真实。
——
“火油!西城北段要火油!”
传令又来了。
王三刚抬完第三根滚木,肩膀已经磨破了皮,汗水浸进去,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没时间处理,立刻跟着队伍往火油锅那边跑。
城墙后方搭着几个砖灶,上面架着大铁锅。锅里的火油已经烧得滚烫,冒着刺鼻的黑烟。那烟是青黑色的,在晨光中扭曲升腾。
李麻子是专门照看火油锅的,他正用长柄铁勺搅拌,防止油温过高起火。见王三他们过来,他喊道:“木槽!快把木槽架上!”
王三和柱子抬起一根长长的木槽——这是专门用来倾倒火油的工具,槽壁被火油浸得发黑发亮。他们将木槽的一头架在垛口上,另一头对准下方。
“倒!”
李麻子舀起一勺滚烫的火油,那油在勺子里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他将油倒入木槽,火油顺着槽道流下,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王三趴在垛口边,看着那道黑色瀑布浇向城下。
更凄厉的惨叫响起。
被火油浇中的人在地上疯狂打滚,皮肤瞬间起泡、溃烂。有人跳进护城河想灭火,可火油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反而引燃了更多的同伴。
焦糊味混合着血腥味,被风卷上城头,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王三旁边的柱子弯下腰,干呕起来。柱子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因为他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那是今天的口粮,也是接下来几天的标准。
王三拍拍他的背,递过一个水囊——那是他自己的,水已经不多了。
柱子接过,灌了一大口,又全都吐了出来。
“第一次都这样。”旁边一个老兵说,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王三没说话。他想说自己不是第一次,他在禹州已经经历过了。但他没说,只是默默接过柱子递回来的水囊,拧紧塞子。
城下的流民开始崩溃了。
面对箭雨、滚木、火油,他们开始四散奔逃。降兵在后面砍杀,但止不住溃退的势头。
第一波填壕,失败了。
王三靠在垛口后,擦了把汗。他看了一眼城下——护城河边堆了至少二三百具尸体,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这就退了?”柱子小声问,声音还有些发颤。
“只是第一波。”王三说,他望向远处的闯军大营,“田见秀不会罢休的。”
果然,半个时辰后,闯军大营中响起了号角。
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盾车与礌石
这一次,闯军推出了盾车。
十几辆用厚木板制成的车子,前面蒙着浸湿的牛皮,缓缓向城墙推进。每辆盾车后面都藏着十几个流民,推着车前进。
“礌石!准备礌石!”
王三跟着队伍往礌石堆跑。那里堆着上百块脸盆大的石头,边缘被打磨过,有棱有角。
两人抬一块。王三和孙大个蹲下身,手扣进石头底部的凹槽——那是石匠专门凿出来的,为了方便搬运。
“起!”
石头离地,重量压在两人手上。王三感觉手指的关节都在呻吟,但他咬紧牙,一步步往垛口方向挪。
礌石比滚木稍轻,但更不好抬——没有固定的抓握点,全靠手指的力量扣住凹槽。
终于挪到垛口边。
“放!”
礌石沿着城墙斜面滚落,狠狠砸在一辆盾车上。
砰!
盾车剧烈晃动。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礌石砸下,那辆盾车散了架。
但更多的盾车冲到了护城河边。
王三继续搬运礌石。一趟,两趟,三趟……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肩膀上的伤口被汗水反复浸泡,疼得钻心。但他没停,也不能停。
城下的盾车越来越多,护城河里的土包也越来越多。
“省着点用!”一个哨官在喊,“礌石不多了!滚木也是!”
王三听到这话,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守城物资耗尽,就只能用人命去填了。
他看向垛口外,闯军的盾车已经填平了三处护城河,每处都有两丈宽。
情况不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