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闯军的攻势暂时停了。
城头上响起收兵的锣声,守军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王三瘫坐在城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
他的衣裳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肩膀磨破的地方,布料和血肉黏在一起,一动就疼。手指因为长时间抠石头凹槽,已经僵硬得伸不直。
“开饭了!开饭了!”
辅兵营的伙夫推着独轮车上来,车上放着几个大木桶。队伍很快排起来,每个人都端着碗,眼神里透着饥饿。
轮到王三时,伙夫舀起一勺粥倒进他的碗里。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米粒少得可怜。又递给他半个杂粮饼——饼比昨天小了一圈,硬邦邦的。
王三没说什么,端着碗走到墙根蹲下,小口小口地喝粥。粥是温的,不烫嘴,他喝得很慢,让每一口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孙大个和李麻子也过来了,蹲在他旁边。
“今天的饼小了。”孙大个嘟囔着,他饭量大,半个饼几口就没了。
“知足吧。”李麻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的口粮都减一成。”
王三动作一顿:“减粮?”
“嗯。”李麻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周胖子在伙房,他说将军昨天下令,士卒每天从一斤半减到一斤三两,百姓从八两减到七两。天禧小税王 追醉鑫璋节”
孙大个瞪大了眼:“那怎么守城?吃不饱哪有力气?”
“将军自己也减。”王三说,他想起在禹州时,当官的自己吃饱,让当兵的饿肚子,“陈将军和咱们吃的一样。”
这话让孙大个沉默了。他啃着饼,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不满都嚼碎咽下去。
柱子也凑过来,他脸上有道擦伤,已经结了痂:“减粮就减粮吧,总比城破了强。城破了,命都没了,还要粮食干什么?”
“理是这个理,”李麻子叹气,“但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守城就没力气。你们看今天上午,搬几趟滚木就累成这样,要是再饿着肚子”
王三没接话。他慢慢喝着粥,心里盘算着——一天一斤三两粮,做成粥和饼,也就勉强不饿。但要干重体力活,肯定不够。
可他能说什么呢?将军已经尽力了。围城之下,粮食就是命,省着点吃,也许能多撑几天,也许能等到援军,也许
他没有再想下去。
喝完粥,他把碗底舔干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饼也吃完了,饼渣小心地拾起来放进嘴里。
这时,闯军大营又响起了号角。
第二波进攻要开始了。
王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疼痛还在,疲惫还在,但他必须继续。
火焰与收兵
下午的战斗更激烈了。
闯军的盾车填平了三段护城河,流民躲在车后疯狂填土。城上的礌石砸下去,有些盾车散了架,但更多的还在坚持。
王三继续搬运礌石。一趟又一趟,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这是体力透支的征兆,但他不能停——城下的盾车还在增加,护城河被填平的地方越来越多。
“火油车准备!”
新的命令传来。
王三抬头,看见城楼后方推上来三辆奇特的车子——像小型的投石机,但抛射的是装满火油的皮囊。
几个操车手调整角度,然后——
皮囊被抛射出去,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落在盾车后方。
“火箭!”
数十支点燃的箭矢同时射出。
轰!
火焰腾空而起,吞没了三辆盾车和周围的大片区域。火势猛烈,连城头的人都感到热浪扑面。
城下的阵形彻底乱了。
“骑兵营,出城!”
西门打开缝隙,吴有名率领二百骑兵冲出,沿着护城河外侧疾驰,用长矛挑翻那些还在燃烧的盾车。
半刻钟后,骑兵撤回,城门关闭。
第二波进攻,也守住了。
太阳开始西斜,闯军大营响起了收兵的号角。
王三瘫坐在城墙根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自己满是血泡和伤口的手,看着磨破的肩膀,看着湿透的、沾满尘土和汗水的衣裳。
他还活着。
今天守住了。
这就够了。
下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三和孙大个、李麻子、柱子一起往回走,四个人都一瘸一拐,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街道上比早上更安静了,百姓们大多躲在家里,只有巡逻队在走动。经过粮店时,他们看见店外还排着队,但人少了很多。
“听说每人只能买三斤了。”李麻子小声说。
“三斤?”孙大个皱眉,“那够吃几天?”
“省着点,能撑五六天吧。”柱子说,“但要是围城久了”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要是围城久了,三斤粮吃完,就只能饿肚子了。
回到辅兵营,周胖子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今天的晚饭确实比昨天少——粥更稀了,饼更小了,咸菜只剩一小撮。
王三端着碗,蹲在墙角慢慢吃。粥稀得能数清米粒,但他喝得很仔细。饼硬得硌牙,但他小口小口地啃。
“三儿,”周胖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今天辛苦了。”
王三点点头,没说话。
周胖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将军知道你们累,也知道粮食少了。但没办法,存粮就那么多,得省着吃。将军说了,等仗打完了,一定不会亏待大家。”
“我们知道。”王三说,声音有些沙哑,“将军仁义。”
周胖子拍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王三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香——因为这是他用命换来的,因为他今天守住了这座城,因为他还能坐在这里喝粥。
夜里,他躺在铺上,浑身疼得睡不着。
孙大个的鼾声如雷,李麻子在梦里说胡话,柱子翻来覆去。每个人都很累,但每个人都在坚持。
王三看着屋顶的横梁,那是松木的,和今天抬上城头的滚木一样。
他想起了那些被滚木碾死的流民,想起了那些被火油烧着惨叫的人,想起了那个年轻弓弩手颤抖的手。
他也想起了赵兵。如果赵兵还活着,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闯军营里抬东西?是不是也累得浑身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会继续。他还要去扛箭,去抬滚木,去搬礌石,去干所有辅兵该干的活。
但只要这座城还站着,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继续干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
城头上火把通明,守军还在坚守。
远处,闯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
明天,还会继续。
王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他需要休息,因为明天还要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