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是被胃里一阵绞痛弄醒的。
那痛不尖锐,却顽固得很,像有只手在空荡荡的胃囊里缓缓拧着。他睁开眼,营房里还是黑的,只有窗户纸透进一点蒙蒙的灰白——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他躺在铺上一动不动,节省力气。这是围城的第十五天了。
十五天前,田见秀的大军像乌云一样压到襄城外。十五天里,闯军攻了不知道多少次,有时拂晓,有时正午,有时半夜也会突然响起号角。守军每次都把他们打回去,可城头上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王三不知道具体还剩下什么,他一个辅兵小卒,没资格知道那些。但他眼睛看得见——箭垛里的箭矢稀稀拉拉的,前几日还堆成小山的礌石区,现在只剩些碎砖烂瓦。滚木更是难寻,最后几根昨天抬上城头时,他摸到木头上尽是裂缝,不定哪天就要散架。
最明显的是饭食。
王三慢慢坐起身,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吸了口凉气。那伤是十天前抬石头时磨破的,一直没好,这几日化了脓,隔着粗布衣裳都能摸到肿起来的硬块。
他没吱声。营里谁身上没几处伤?军医那帐篷前排的队能从早排到晚,可听说药材早就不够用了,轻伤的只能自己熬着。
“三儿,醒了?”旁边铺上的孙大个也坐起来,声音哑得像破锣。
“嗯。”王三应了一声,开始摸索着穿衣裳。衣裳是五日前换的,早就脏得板结,袖口硬邦邦的,前襟上一块深一块浅——那是汗、血、泥混在一起干的。
李麻子和柱子也窸窸窣窣地起身。四个人闷头穿衣,没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自从七八天前开始,每天的口粮就减成了两顿,每顿一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粥,再加半个巴掌大的杂粮饼。这点东西吃下去,走几步路就心慌腿软。
可今天还得干活。
而且今天要干的,比往日更险。
——
昨晚收工前,张把总把辅兵营的人聚到一块儿。这黑脸汉子自己也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还像刀子一样利。
“都听真了。”他声音压得低,每个人都得竖起耳朵才听得清,“城上的礌石砖瓦快见底了。闯军贼精,白天咱们扔下去的东西,他们夜里就派人盯着。咱们缺什么,他们就堵什么路。”
众人沉默。这事大伙儿都有数——白天扔下城的石头,第二天闯军来攻时就会绕着走,或者干脆拖回他们营里去。田见秀这是铁了心要耗,要把城里能守城的东西耗光。
“所以,”张把总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脏污疲惫的脸,“将军有令,今夜子时,咱们出城,把能搬回来的礌石、滚木,都搬回来。”
营房里死一般寂静。
出城?大半夜出城?城外有闯军的埋伏,有弓箭手,有巡夜的马队这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我晓得这活儿要命。”张把总接着说,“但没法子。不把这些东西弄回来,明日闯军再攻,咱们拿什么守?拿手挡?拿命填?”
还是没人吭声。
“自愿报名的站前头。”张把总说,“不逼谁。但去的,这个月饷银加倍,另加三斤粮。”
三斤粮。
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许多人抬起了头。三斤粮,掺着野菜煮粥,能让一家人多撑四五天。
王三第一个站了出去。然后是孙大个、李麻子、柱子最后,辅兵营三百多号人,站出来了二百多个。
张把总点点头,没说什么煽乎的话,直接分派:“分四队,每队五十人。东西南北四门各出一队,每队负责城外一百五十步的地界。子时出城,丑时末必须撤回。记牢了,动作要轻,不能点火,不能出声。两人一组搬东西,能搬多少算多少。撞见闯军,别纠缠,扔下东西就跑,保命要紧。”
他又补了一句:“每队配十个战兵护卫,带弓弩和短刀。但别指望他们能顶住大股敌人——他们的差事是放哨、报信,给你们挣出逃命的工夫。”
事情就这么定了。
现在,子时快到了。
——
王三跟着队伍挪到西城门下。
夜墨黑墨黑的,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子钉在天上,洒下些微光,连脚底下都照不清。城墙根下一团漆黑,只听见压抑的呼吸声和衣裳摩擦的窸窣响动。
张把总亲自带西城这队。他立在队伍前,最后交代一遍:“记牢了,出去后跟着我走,别乱跑。到了地头,两人一组,搬了东西就往回走。别贪多,一回搬一块礌石或半根滚木就够。多跑几趟,比一回搬太多走不动道强。”
众人点头,黑暗中能听见粗重的喘气声。
城门悄没声息地推开一道缝,刚够一人侧身过。张把总第一个挤出去,接着是战兵,然后轮到辅兵。
王三第十几个出去的。
脚踩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心里猛地一紧。城外和城里是两个天地——城里再难,有城墙围着,有同伴挨着;城外是望不到头的黑,不知道哪儿就藏着人,不知道哪儿就会飞来要命的箭。
他跟着前头模糊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地,混着碎石头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硬块。他尽力放轻步子,可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夜里还是响得吓人。
走了一百多步,张把总停下来,打了个手势。众人矮下身,伏在荒草丛里。
前头就是白日厮杀的战场。
借着那点可怜的星光,能看见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那是守军扔下去的礌石。还有几根滚木横七竖八躺着,上头铁钉的反光幽幽的。更远处,是层层叠叠隆起的黑影,那是堆了不知多少层的尸首。
空气里那股味儿冲得人脑仁疼——血腥气混着腐臭,还有火烧过的焦糊味。王三捂住口鼻,把涌到喉咙的酸水硬咽回去。
张把总把声音压得极低:“两人一组,开始搬。记着时辰,丑时末必须撤。现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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