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和孙大个搭伙。如文旺 哽歆蕞全两人猫着腰，摸到一块礌石边。石头有脸盆大，边沿糙得很，摸着湿漉漉黏糊糊的——不知沾的是什么。
两人蹲下身，手抠住石头底部。孙大个用口型比了个“一、二、三”，同时发力——
石头离地，沉甸甸地坠手。
他们抬着石头往回挪，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石头太沉，压得两人腰都直不起来。王三感觉肩膀上的伤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梁往下淌，他咬紧牙关忍着。
一百五十步，平日里一眨眼就到，这会儿却长得没边。
走到半道，王三脚下一滑，踩进个土坑里。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石头也跟着倾斜。孙大个赶紧使力稳住，两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要是石头砸地上，那动静非把闯军招来不可。
稳住身形，继续往前挪。
终于蹭到城门下。守门的兵卒接过石头，轻轻搁在墙根。王三和孙大个不敢歇，扭头又往回走。
第二趟，他们选了半截断滚木。木头上铁钉少些，可分量一点不轻。两人抬着，走得比上回还慢。
这回走到一半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踩断了细枝。
两人立刻蹲身，伏进草丛，一动不动。
王三的心在腔子里擂鼓，他屏住气，眼珠子死死瞪向声音来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声。
等了好一阵，再没动静。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挪。
第三趟、第四趟王三记不清自己搬了多少趟。肩膀早木了，腿像灌了铅，每挪一步都得咬次牙。汗把衣裳浸得透湿，夜风一吹，冻得他直哆嗦。
可他不能停。
——
丑时初。
王三和柱子刚抬着块石头走到半路，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像被人捂住嘴时发出的。
紧接着，张把总低吼：“有埋伏！撤！”
几乎同时，破空声响起。
是箭。
黑夜里看不见箭道，只听见它们撕裂空气的“咻咻”声，和扎进泥土、扎中物件的“噗噗”响。
“跑！”柱子撒手扔了石头，石头落地闷响一声。
两人转身就往城门方向冲。身后传来更多惨呼，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叫喊。
王三跑得肺都要炸了。他能听见箭从耳边擦过，能听见有人中箭倒地的闷响，能听见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突然，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慌乱中用手一撑，掌心传来剧痛——准是被碎石划开了。他顾不上看，爬起来接着跑。
城门就在前头，那条缝在黑夜里像道救命的光。
他撞进城门，踉跄好几步才站稳。回头看去，陆续有人冲进来，个个满身泥污，狼狈不堪。有的身上插着箭，被同伴架着；有的两手空空，显然是为逃命把东西扔了。
张把总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左胳膊上钉着支箭，箭杆还在颤。可他浑不在意，一进来就喊：“关门！快上门闩！”
城门缓缓合拢，粗重的门闩“哐当”落下。
张把总这才靠墙坐下，一个战兵过来给他处理伤口。他喘着粗气问：“回来几个？”
有人数了数：“四十三个。”
出去五十，回来四十三个。少了七个。
营房里死寂一片。那七个人，或许死了，或许被擒了，或许受了伤躺在城外什么地方等死。可没人能去救——城门不能再开。
王三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果然划开了，血肉模糊。可他觉不出疼，只觉得累，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
——
天亮后，张把总开始清点昨夜的收成。
四队人，出去二百多，回来一百七十来个，折了三十多人。搬回来的东西堆在四个城门里头，有礌石、碎砖、断木，还有些闯军丢下的盾车碎片——能拆出木板来使。
东西不多，拢共堆了几小堆。可张把总说，够顶一两天了。
“一两天后呢？”有人小声嘀咕。
没人接话。
王三心里明白——一两天后，要是还没有援兵，要是闯军还这么攻下去，城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到那时，除了拿命填，没别的法子。
早饭后——王三又上了城头。
今儿是第十六天，闯军没像前几日那样一大早就攻。城外营寨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队骑兵在晃悠，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咱们耗干。”一个老兵靠在垛口后，手里捏着半块饼子慢慢啃，“田见秀这老贼，用兵稳当得很。他知道咱们撑不久了，所以不急，等着咱们自己垮。”
王三没吭声。他望着城外，望着那些飘着的旗，望着远处模模糊糊的营寨。那里有多少人？两万？三万？他不知晓。他只知晓，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五千，个个都累脱了形。
午时，闯军终于动了。
不是全军压上，而是分三路，每路约莫三千人，分打西、北、东三门。这是明摆着的试探——看哪边守得最弱，就往哪边主攻。
西城这边，闯军推着十几辆新造的盾车，后头跟着扛云梯的步卒。阵型比前几日齐整得多，一看就是还没怎么使过的生力军。
“田见秀的主力还没动。”王虎将军在城楼上看着，声音传到每个守军耳朵里，“这还是前戏。都打起精神，今日是场硬仗。”
硬仗。
王三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硬仗了。这十五天，哪天不是硬仗？哪天不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
他继续干他的活——搬所剩无几的砖石，给弓弩手递箭，照看那几口锅。这些活儿他干了十五天，早成了身子自己的记性，不用想，手脚自己会动。
厮杀从午时一直打到申时。
闯军攻了三轮，每回都被打退，可每回都能在护城河边多堆些土包。城上的箭矢下去得快，砖石也见底了。火油早几日就用光了，现在锅里烧的是菜油和桐油掺和的东西，烧起来烟大，火却弱。
申时末，闯军终于退了。
城头上，守军们东倒西歪瘫坐着，连欢呼的劲儿都没了。王三靠在一处垛口后，看着自己哆嗦的手——那不是怕，是实打实的脱力。
他今儿又搬了多少趟？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摔了三回，每回都是咬着牙爬起来接着干。肩膀上的伤疼到发木，掌心被碎石划开的地方，血和泥混在一块，结成黑硬痂。
“三儿，喝口水。”柱子递过来个水囊，他自己的嘴唇干裂出血丝。
王三接过，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股土腥气，可这会儿比什么都金贵。
“你说，”柱子在他旁边坐下，声音轻得像说梦话，“咱们能守到啥时候？”
王三摇摇头。他不知道。
他望着城下，望着那些堆成小山的尸首，望着被血浸透的土地。十五天了，这片地吞了多少条命？几千？上万？他算不过来。
他只知晓，明日还得继续。
明日，他还得在这儿，接着搬石头，接着递箭，接着干所有他能干的活儿。
因为他不干，城就可能破。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他必须干。
哪怕肩膀烂穿，哪怕手磨出骨头，哪怕累死在城墙上。
他必须干。
日头西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投在城里街道上，投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投在每个还喘气的人心里。
明日，还得继续。
而田见秀的主力，还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