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霄云”给他倒了杯温水:“你说。”
楚羽珣接过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南宫瑾、慕容峥、段洛川,这三人如今都在云州,绝非巧合。我的人查到,南宫瑾与云州本地的几个盐铁大商接触甚密,暗中收购的货物清单上,有几样东西很扎眼——大量硝石、硫磺,以及几味通常只用于炼制秘药或军中金疮药的稀有药材。”
楚羽珣继续道,语气更凝重了几分,“通过几条特殊的商路,我发现近几个月,发往北燕、西凉以及东越等国的粮船比往年多了四成不止,而且多是官船押运。北燕皇室的几处秘密矿场,产出的精铁和稀有金属,有相当一部分没有记录在案,去向不明。”
他顿了顿,直视着“陆霄云”:“殿下,这不像寻常的边境贸易和储备。倒像是……在暗中囤积战略物资,做长远打算。如今几国表面平静,但暗地里,恐怕都在为可能出现的‘变数’做准备。而这个‘变数’,很可能就在云州,就在你们即将踏足的地方。”
房间内一时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还有,”楚羽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兄弟间纯粹的担忧,“殿下,你如今顶着陆太子的身份,一举一动都在北燕朝堂和那位真正陆太子的注视下。陆霄云此人……”他斟酌着词句,“心思深沉,谋划极远。他与你虽是师兄弟,但皇家之事,利益当前,情分有时……不堪一击。你与郡主此番,明处有各方虎视眈眈,暗处……也需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楚羽珣是将杨依泽完全当成了至交,才说出如此直白甚至有些犯忌的提醒。
“陆霄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他郑重地点头:“我明白。阿珣,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楚羽珣摆摆手,神色松快了些,“总之,万事小心。楚家在几国还有些人手和门路,若需要打听什么或行个方便,随时告诉我。”
二人又交谈了一些细节,楚羽珣才起身告辞。
楚羽珣离开后,“陆霄云”在桌边又坐了片刻。手中的温水已凉,他无意识地将杯子转了一圈,杯中水纹微荡,映着跳跃的烛光。
思索着阿珣离开前那番话,“……陆霄云此人,心思深沉,谋划极远。他与你虽是师兄弟,但皇家之事,利益当前,情分有时……不堪一击。你与玲珑此番……也需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
杨依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年少时幻羽宫中,师兄陆霄云耐心指点他剑法的模样;师兄将受伤的雏鸟小心翼翼的从流霞谷捧回宫里救治的模样……
师兄和自己……真的会走到那一步吗?
他不想相信。可阿珣的分析不无道理,连北燕皇室都在暗中备战……师兄身为北燕太子,身系一国未来,他的谋划与抉择,有时候也身不由己,又岂能仅凭同门情谊?反之……自己亦然!
杨依泽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迷魂山爆炸时,师兄毫不犹豫扑向玲珑的背影;也想起近日,自己偶然发现师兄看向玲珑时,那种不同于以往的眼神……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吧。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他睁开眼,吹熄了灯。
房中陷入一片黑暗,也掩盖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
翌日清晨,天色熹微。
客栈后院,两支队伍已整装待发。
楚羽珣换了一身靛蓝劲装,外罩防风的斗篷,少了平日里的富贵闲适,多了几分商旅的干练。
“郡主,二位殿下,”他上前,笑容爽朗,“楚某的商队这就先行一步。咱们……云州城再会。”
夜玲珑微笑点头:“楚公子一路顺风。”
“陆霄云”与“杨依泽”也对他颔首致意。
没有更多的客套话,楚羽珣翻身上马,对身后的车队挥了挥手。满载货物的马车缓缓启动,发出辘辘声响,很快便驶出了客栈后院,朝着西南边的官道而去。
“我们也走吧。”
“陆霄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已恢复了北燕太子应有的沉稳仪态。
“嗯。”
夜玲珑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队再次启程,离开了安居镇,上了另一条通往潼州的官道。
少了楚家庞大的商队,他们的队伍显得精简而安静,马蹄和车轮声在秋日清晨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约莫午后,前方地平线上,潼州城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城墙高厚,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城兵士正在有序检查。
车队在距离城门尚有半里时,一名身着普通家仆服饰、但眼神精悍的中年男子悄然迎了上来,对逍遥出示了一枚小巧的铜符。逍遥验看后,微微点头。
那家仆随即走在车队侧前方引路。
到了城门处,他并未高声言语,只对领队的城门尉亮了一下袖中某物,又对他低语两句。
那城门尉面色一变,立刻挥手示意兵士放行,甚至没有要求仔细查验车辆,只是目光快速扫过车队,便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整个过程快且安静,并未引起排队人群的过多注意。车队顺利驶入潼州城,在那名家仆的引导下,穿过几条相对清净的街巷,最后停在了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府邸后门。门楣上高悬着“刘府”匾额。
后门早已敞开,潼州知府刘川云早已亲自在门内等候,他身着常服,身后只跟着两名心腹长随。
见到“陆霄云”一行下车,刘川云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下官刘川云,恭迎太子殿下、大黎杨太子、安宁公主、云公子、欧阳公子,诸位请移步府内。”
“刘大人费心了。”
“陆霄云”微微颔首。
“不敢,”刘川云侧身引路,步履轻快,显然早已将府内相关人等提前清场。
众人跟着他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极为幽静独立的院落。院内花木扶疏,房间整洁明亮,热茶点心早已备好,侍候的仆役皆神情恭谨,默不作声。
“此处绝对安静,请殿下与公主安心歇息。”刘川云禀报,“驿馆那边,下官已按吩咐,对外只称公主殿下旅途劳顿,需要休息,暂不见客。仪仗及礼部随行官员皆在驿馆待命。”
“甚好。”
“陆霄云”赞许道。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刘川云垂首,“殿下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院外值守之人。下官暂且告退。”
刘川云退下后,院落重归宁静。
夜玲珑推开房间的窗,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听不到前院的任何喧嚣。
下午,几人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刘府侧门上了街。
潼州城内颇为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他们一行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气质出众,走在人群里还是有些显眼。
路过一个街角,有个七八岁、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那儿卖花,面前摆着个竹篮,里面是些刚摘的野菊花和木芙蓉,她怯生生地叫卖:“卖花了……新鲜的木芙蓉……”
小丫头看见夜玲珑和“杨依泽”并肩走过,男的俊朗,女的清丽,眼睛一亮。便大着胆子扯了扯“杨依泽”的衣角,声音细细的:“公子,给您身边这位漂亮姐姐买束花吧,您二位看着真般配!”
“杨依泽”脚步一顿,低头看向小丫头,又侧脸看了看身边的夜玲珑,唇角微弯,伸手从篮子里拣了两枝开得最好的木芙蓉,又拿了一束金灿灿的小野菊,递给小丫头一锭碎银。
“多谢公子!祝公子和漂亮姐姐百年好合!”小丫头接过碎银开心极了。
“杨依泽”笑了笑 ,转身将花递给夜玲珑,声音温和:“玲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