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9月5日,柏林,无忧宫
黄昏的金色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在皇宫书房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德皇威廉二世站在巨大的北海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根精致的象牙教鞭,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先生们,”他的声音在装饰华丽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日德兰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们的水兵比英国人更勇敢!证明了我们的战舰设计比英国人更优秀!证明了德国海军有能力和皇家海军正面交锋!”
书房里站着海军部的最高层:海军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上将、公海舰队司令赖因哈德·舍尔上将、海军总参谋长亨宁·冯·霍尔岑多夫上将,以及几位主要造船厂和军火公司的代表。
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下文。他们知道,日德兰海战虽然被宣传为“胜利”,但战略上并未打破封锁,德国舰队仍然被困在北海。然而皇帝显然有不同的解读。
“但是!”威廉二世猛地转身,教鞭指向沙盘上的英国海岸线,“我们也看到了问题。我们的战舰数量不足!日德兰如果我们的战列舰再多十艘,杰利科就会葬身海底!”
提尔皮茨谨慎地开口:“陛下,日德兰确实显示了德国海军的战斗力。但我们必须承认现实:英国有更多的船坞,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殖民地支持。单纯的舰艇数量竞赛,我们很难取胜。”
“单纯的?”皇帝扬起眉毛,“谁说我们要进行‘单纯’的竞赛?”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叠厚厚的蓝图,“看看这个!‘巴伐利亚’级战列舰的改进型——‘萨克森’级!排水量38,000吨!装备八门380毫米主炮!装甲最厚处450毫米!航速25节!”
舍尔接过蓝图,眼睛立刻瞪大了。如果这些数据是真的,那么这将是一艘超越任何现役战舰的超级巨舰。英国最新的“伊丽莎白女王”级只有15英寸(381毫米)主炮,而且只有八门,装甲也不如这个设计。
“陛下,这样的战舰……建造周期需要多久?造价多少?”舍尔问。
“三年!每艘造价8500万马克!”皇帝毫不犹豫,“我们要建造四艘!同时,还要建造四艘战列巡洋舰,装备同样的380毫米主炮,航速28节!”
提尔皮茨脸色发白。四艘超级战列舰加上四艘超级战列巡洋舰,总造价将超过6亿马克。这相当于德国海军全年预算的三倍,而且是在战争期间!
“陛下,财政……”他试图劝说。
“财政不是问题!”威廉二世挥手打断,“战争债券可以筹集资金,占领区的资源可以利用,必要的话可以削减陆军的部分开支。但更重要的是——先生们,想想战略意义!”
他再次走向沙盘,教鞭划过北海:“当这八艘超级战舰服役时,公海舰队将拥有绝对的质量优势。日德兰那样的交战再来一次,杰利科将没有胜算!我们可以彻底打破封锁,将英国舰队赶出北海!”
皇帝的眼睛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然后,我们可以威胁英国本土!炮击他们的港口!切断他们的海上运输!甚至……登陆!”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以至于书房里一片寂静。登陆英国本土?即使在最乐观的军事推演中,这也被认为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舍尔清了清嗓子:“陛下,战舰的建造需要时间。即使现在开始设计,首舰也要到1919年才能服役。而战争……”
“战争会持续到那时!”威廉二世肯定地说,“看看西线,看看东线,这场战争不会在1917年结束。我们需要为长期战争做准备,需要为决定性的突破做准备!”
他环视众人:“德国是一个陆上强国,但也是一个海上强国!我的祖父建立了统一的德国,我要建立的是一个世界帝国!而世界帝国需要世界级的海军!”
提尔皮茨知道争论无用。皇帝对海军的痴迷是众所周知的,这种痴迷在战前推动了大规模造舰计划,导致了英德海军军备竞赛。现在,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刻,皇帝想要的不只是维持,而是飞跃。
“陛下,”霍尔岑多夫谨慎地说,“这样的造舰计划需要调动全国工业资源。而陆军也需要坦克、火炮、飞机……”
“陆军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皇帝有些不耐烦,“佛兰德斯、凡尔登、索姆河——我们投入了多少资源?但西线仍然是僵局!也许突破点不在陆地,而在海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我不是说要忽视陆军。但我们需要平衡。海军是一个战略工具,可以开辟新战线,可以打击英国这个最关键敌人的要害。”
舍尔看着手中的蓝图。作为一名海军指挥官,他当然渴望更强大的战舰。日德兰的经验告诉他,德国战舰在设计和生存性上确实优于英国同类舰艇。如果能有更大、更强的新舰……
“陛下,”他最终说,“如果真的要建造这样的超级战舰,我需要确保几个条件:第一,不能影响现有舰队的维护和作战;第二,需要优先解决原材料问题,特别是特种钢材和大型火炮的制造能力;第三,需要加强造船厂的防空,防止英国空袭。”
威廉二世露出笑容:“这才是我想听到的!具体问题可以解决!提尔皮茨,你负责协调各部;舍尔,你提供作战需求;霍尔岑多夫,你确保与总参谋部的沟通。”
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先生们,历史将记住这一天。当‘萨克森’号率领新舰队驶入北海时,英国的海上霸权将宣告终结。德国将成为真正的世界强国!”
会议结束后,将领们走出无忧宫。暮色中的柏林华灯初上,但他们的心情并不轻松。
“这是疯狂的计划,”提尔皮茨低声对舍尔说,“6亿马克!在战争期间!陆军会发疯的。”
舍尔看着手中的蓝图:“但如果是真的……四艘380毫米主炮的战列舰……想象一下,日德兰如果有这样的战舰,战局会完全不同。”
“想象不能赢得战争,”提尔皮茨摇头,“现实是:我们的钢铁产量在下降,工人被征召入伍,造船厂已经满负荷运转。从哪里变出资源建造八艘超级战舰?”
“皇帝似乎相信可以,”霍尔岑多夫说,“而且,如果他能说服工业界和金融界……”
“工业界想要利润,金融界想要安全,”提尔皮茨打断他,“战争债券已经发行了太多,民众的承受力有限。再发行数亿马克的债券,可能会引发通货膨胀。”
三人坐上等待的汽车,驶向海军部。车厢内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在思考皇帝这个雄心勃勃——或者说异想天开——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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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基尔,日耳曼尼亚造船厂
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正在为u艇组装耐压壳体。电焊的火花在昏暗的厂房中闪烁,如同夏夜的萤火虫。但在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完全不同。
“380毫米主炮?”蒂森难以置信地看着海军部的代表,“在战争期间?你们知道制造一门这样的火炮需要多少特种钢材吗?需要多长时间吗?”
蒂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船坞:“上校,我们现在的产能已经全部用于u艇建造。每月四艘,这是海军部自己下的命令。如果要建造超级战列舰,u艇的建造速度就必须放慢。”
“u艇很重要,但战略突破需要水面舰队,”曼托菲尔说,“日德兰证明了这一点。我们需要能够在正面决战中击败英国的战舰。”
“日德兰也证明了潜艇的价值!”蒂森转身,“七月份,我们的潜艇击沉了超过16万吨商船!如果继续加强潜艇部队,我们可以扼杀英国的经济,而不需要冒险进行舰队决战!”
曼托菲尔摇头:“潜艇战虽然有效,但政治风险太高。美国已经发出警告,如果再有无差别攻击,他们可能参战。而水面舰队的交战是纯粹的军事对抗,不会引发中立国的过度反应。”
蒂森沉默了。他知道这位海军军官说的是事实,但他更知道现实的生产限制。
“让我看看设计图。”
曼托菲尔展开蓝图。蒂森——这位德国最优秀的造船工程师之一——立刻被吸引住了。设计图上的战舰确实令人震撼:全长235米,宽32米,标准排水量38,000吨,满载超过42,000吨。八门380毫米主炮安装在四座双联装炮塔中,前后各两座,采用背负式布局。副炮是十二门150毫米炮,还有大量防空武器。
装甲布局采用了最新的“全面防护”理念:主装甲带350毫米,倾角15度,等效厚度超过400毫米;水平装甲200毫米;炮塔正面450毫米,炮座380毫米。
动力系统是18台燃煤锅炉和4台蒸汽轮机,设计功率80,000马力,最高航速25节。
“很优秀的设计,”蒂森承认,“但问题在于……建造这样一艘战舰需要至少2万吨特种钢材,其中装甲钢就需要8,000吨。而我们现在的钢材配额……”
“钢材问题由海军部协调解决,”曼托菲尔保证,“克虏伯已经承诺优先供应装甲钢,莱茵金属负责火炮制造。你们只需要负责船体建造和总装。”
蒂森计算着:“即使一切顺利,从铺设龙骨到下水至少需要18个月,舾装还需要12个月。首舰服役最快也要到1918年底。”
“皇帝希望能在1919年初看到‘萨克森’号服役。”
“那意味着今年年底前必须开工,”蒂森皱眉,“但现在我们连详细设计都没有完成。”
“设计团队已经在加班工作,”说,“海军设计局的冯·哈伯教授亲自负责。他保证十月底完成全部设计图纸。”
蒂森再次看向蓝图。作为一名造船工程师,他渴望建造这样的杰作;作为一名德国人,他希望这能帮助祖国赢得战争;但作为一名管理者,他知道这将是一场噩梦。
“我需要更多工人,更多设备,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保证原材料供应不断,”他最终说,“如果海军部能解决这些问题,日耳曼尼亚船厂可以承担这个任务。”
“你会得到你需要的一切,”曼托菲尔站起身,“皇帝陛下亲自关注这个项目。这不仅是几艘战舰,这是德国未来的象征。”
两人握手。但蒂森知道,承诺容易,兑现难。在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时,德国的工业和经济都已经紧绷到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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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威廉港,公海舰队司令部
舍尔上将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海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各种符号。但今天,他的注意力不在海图,而在桌上一份厚厚的报告上。
“潜艇部队七月份战果:击沉商船162,000吨,其中油轮84,000吨,”他读着报告,“八月份预计类似。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到年底英国将损失近100万吨商船吨位。”
参谋长雷德尔少将点头:“鲍尔少将相信,持续的潜艇战可以在明年春天迫使英国求和。至少,可以严重削弱他们的战争能力。”
“但陆军不相信,”舍尔说,“总参谋部认为西线仍然是决定性的。他们要求更多的火炮、更多的弹药、更多的士兵。而皇帝现在想要超级战舰。”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港口里,战列舰“国王”号正在维修日德兰的损伤,巨大的起重机吊装着新的装甲板。远处,“塞德利茨”号也在船坞中,它的损伤更严重。
“日德兰告诉我们一件事:我们的战舰比英国人更能承受打击,”舍尔说,“‘塞德利茨’号被命中二十多次,包括大口径炮弹,但它还是回来了。如果‘萨克森’级的防护能达到设计指标,它将几乎不可摧毁。”
“但建造需要时间,”雷德尔提醒,“而且会占用大量资源。陆军已经在抱怨海军占用太多钢铁和工人。”
舍尔转身:“我知道。但皇帝说得有道理:如果西线是僵局,也许海上能有突破。问题是……什么形式的突破?”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击着报告:“潜艇战有效,但缓慢,而且有政治风险。水面舰队决战有决定性的潜力,但需要合适的时机和力量对比。超级战舰……如果真有四艘‘萨克森’级加入舰队,力量对比将发生根本变化。”
“但那是1919年的事,”雷德尔说,“战争能打到那时吗?”
舍尔沉默。没有人知道答案。西线的消耗战似乎永无止境,东线俄国的崩溃迹象越来越明显,但英法依然顽强。美国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意大利在南方战线挣扎,奥斯曼帝国在多条战线防御。
“我们需要为各种可能性做准备,”他最终说,“潜艇战继续,现有舰队保持战备,新战舰开始建造。同时……我们需要新的战术。”
“新战术?”
“日德兰的教训,”舍尔走到海图前,“我们证明了可以给英国舰队造成重大损失,但我们也暴露了问题:侦察不足,指挥通讯不畅,夜间作战能力有限。如果我们要再次进行舰队决战,必须改进这些方面。”
他指着海图上的几个点:“更多的飞艇侦察,更好的无线电通讯,更有效的夜战训练。还有……我们需要考虑使用新武器。”
“新武器?”
“海军航空兵,”舍尔说,“飞机可以从战舰上起飞进行侦察,甚至攻击。英国人已经在尝试,我们也不能落后。”
雷德尔记录着:“但我们的资源……”
“资源总是有限的,”舍尔打断,“所以要优先用于最关键的地方。皇帝想要超级战舰,那就给他超级战舰。但我们作为军人,必须确保这些投资能转化为实际战斗力。”
他看着窗外,港口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远处,造船厂的焊花依然明亮,工人们在加班工作,修复受损的战舰,建造新的潜艇。
德国在两条战线上作战:陆地和海洋。现在,皇帝想要在海洋上投下重注,赌注是国家的未来。
舍尔不知道这个赌注是否明智,但他知道自己的职责:如果超级战舰真的要建造,他要确保它们被正确使用,确保它们能改变战争。
“准备一份报告,”他对雷德尔说,“详细分析‘萨克森’级加入舰队后的可能影响。作战方案,战术变化,需要的支援力量。如果皇帝要梦想,我们要为他提供实现的路径。”
“是,长官。”
雷德尔离开后,舍尔独自站在办公室。他拿起“萨克森”级的蓝图,仔细研究。这确实是一艘令人印象深刻的战舰,如果真能建成,将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战舰。
但蓝图只是蓝图,战争是现实。在蓝图变成钢铁之前,还有很多障碍要克服:资源、时间、技术、敌人的反击。
而且,即使战舰建成,也需要优秀的指挥官和勇敢的水兵来驾驭。日德兰证明了德国水兵的素质,但下一次战斗会更艰难,因为英国人也在学习,也在改进。
舍尔放下蓝图,再次看向北海地图。那片灰色的海域见证了日德兰的激战,见证了潜艇的猎杀,现在,它将见证德国建造超级舰队的野心。
野心能否实现?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结果如何,德国海军——以及整个德国——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
超级战舰的梦想已经开始,而梦想的重量,需要整个国家来承担。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个梦想将面临现实的严峻考验:原材料短缺,工人罢工,技术难题,财政压力,以及前线不断传来的坏消息。
但此刻,在1916年9月的这个夜晚,梦想刚刚起飞,带着皇帝的狂热,将军的疑虑,工程师的挑战,以及整个国家的希望与恐惧。
北海的猫鼠游戏进入了新阶段。这次,老鼠想要变成狮子,而猫必须决定如何应对。
但游戏还在继续,结局尚未书写。
在基尔的造船厂里,第一份详细设计图纸正在绘制;在柏林的财政部里,债券发行计划正在制定;在威廉港的司令部里,作战方案正在推演。
超级舰队的时钟开始滴答作响,而战争的时间,也在同步流逝。
谁会笑到最后?是拥有传统优势的英国皇家海军,还是渴望突破的德国公海舰队?
答案,将在未来的钢铁与火焰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