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3月6日,上午8时,凡尔登西岸,法军第2集团军指挥部
“他们渡河了,”他的声音冰冷如凡尔登三月的寒风,“在我的防区,在我的眼皮底下,一个整师的德军渡过了默兹河,占领了钟楼山,建立了桥头堡。”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军官们垂首肃立,没人敢直视这位以铁腕着称的将军。三天前,贝当刚刚接替因为丢失杜奥蒙堡而被解职的埃尔将军,奉命“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凡尔登”。而现在,他上任后的第一个完整日,德军就在他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不需要借口!”贝当猛地转身,将望远镜重重拍在桌上,“我需要反击!我需要把德国人赶回默兹河东岸!我需要让那些柏林贵族明白,凡尔登是法兰西的领土,一寸也不会让!”
他大步走到作战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钟楼山的位置:“这里。今天日落前,必须夺回。需要多少部队?”
芒然快速计算:“德军在桥头堡估计有一个加强团,约三千人。考虑到地形和敌军火力,我们需要至少两个师才能确保……”
“给你三个师!”贝当打断他,“第56师、第72师、还有殖民地第3师。告诉他们,我不接受‘尝试’,只接受‘成功’。让炮兵集中所有火力轰击桥头堡,让空军侦察渡河点,让工兵准备炸桥。我要让那些渡过默兹河的德国人有来无回!”
命令如电流般传遍整个防线。法军这台战争机器,在被德军的突袭打懵后,开始以惊人的效率重新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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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时15分,法军炮兵阵地,默兹河西岸纵深
“风向西南,风速每秒4米,湿度85,”他对着电话筒报告,“目标区域清晰可见。观测到德军正在构筑工事,至少四门迫击炮已部署在山顶。”
电话那头传来炮兵指挥官的声音:“收到。第1营150毫米榴弹炮准备就绪。请提供射击诸元。”
勒克莱尔调整望远镜的十字线,对准钟楼山主峰的一个明显目标——一棵被炸得只剩半截的橡树,昨天还是法军前沿观察哨的参照物。
“基准点:残存橡树。方位角035,距离6150米。建议第一轮试射。”
“试射一发,装填!”
几秒钟后,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勒克莱尔盯着目标区域,等待炮弹落下。
二十秒后,炮弹爆炸。烟尘在橡树右前方约一百米处升起。
“修正:向右修正30密位,减50米。”
“收到。全营齐射准备!”
勒克莱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个营的十二门150毫米榴弹炮,每门炮每分钟能发射三发炮弹。一次齐射就是三十六发高爆弹,覆盖面积相当于两个足球场。而这样的齐射会持续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炮弹打光或目标被彻底抹去?
“开火!”
雷鸣般的炮声从后方传来,不是一声,不是几声,而是连绵不绝的轰鸣,像大地本身在咆哮。勒克莱尔看到钟楼山上瞬间绽开数十朵黑红色的死亡之花,烟尘和火焰吞没了山顶。
但他没有时间欣赏这毁灭的景象。他的工作是修正、引导、确保每一发炮弹都落在正确的位置。
“第一轮齐射落点偏左约50米,建议全体向右修正5密位。”
“收到。继续射击。”
炮击持续着。勒克莱尔看到德军阵地上升起越来越多的烟柱,看到隐约的人影在奔跑、卧倒、消失。但他也看到德军的还击——迫击炮弹落在法军前沿阵地,机枪火力试图压制法军步兵的集结。
战争就是这样:你打击敌人,敌人打击你,直到一方撑不住。
“观测到德军炮兵反击,”他报告,“位置大约在默兹河东岸,杜奥蒙堡东南方向。建议压制射击。”
“已记录目标。第2营将处理。”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冷静专业。这就是现代战争:杀戮变成了数字游戏,死亡变成了效率问题,而像勒克莱尔这样的人,只是这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负责确保机器运转得更精确、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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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时30分,法军第56步兵师集结地
“听好了,新兵们,”他对着排里那些年轻的面孔说,“冲锋时不要直线奔跑,用z字形路线。遇到机枪火力立即卧倒,寻找掩体。手榴弹要在足够近的距离投掷,但别太近把自己炸了。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在听:“别停下。停下就是死。要么你冲过去杀死德国人,要么德国人杀死你。没有第三条路。”
新兵们紧张地点头。有些人脸色苍白,有些人不停吞咽,有些人手指神经质地摩擦着十字架或亲人照片。
杜邦理解他们的恐惧。三年前,1914年8月,他第一次上战场时也一样害怕。但现在,恐惧已经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对死亡的熟悉,一种知道无论多么勇敢或幸运,最终都难逃一劫的宿命感。
“还有五分钟,”排长拉菲特少尉走过来,声音嘶哑,“炮兵会再轰击十分钟,然后我们冲锋。目标:钟楼山山顶。第72师从左侧配合,殖民地师从右侧。我们要把德国人赶下山,赶过河,赶回他们来的地方。”
“如果他们不下山呢?”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
拉菲特少尉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山上。作为尸体。”
集结地响起炮火延伸的信号——三发绿色信号弹升空。这意味着炮击将向前延伸,为步兵冲锋清理道路。
“准备!”杜邦大喊。
士兵们站起身,检查装备,最后一次深呼吸。杜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他的妻子玛丽和两个女儿,1914年夏天在里昂公园拍的。那时战争还没开始,世界还正常。
他吻了吻照片,放回口袋。
“为了法兰西!”拉菲特少尉举起手枪,“前进!”
“前进!”
数百名法军士兵跃出掩体,开始向钟楼山冲锋。起初是相对有序的散兵线,但随着地形变得陡峭,随着德军火力开始还击,队形逐渐被打乱。
杜邦以之字形路线奔跑,从一个弹坑跳到另一个弹坑。子弹在周围呼啸,有人中弹倒下,有人被炮弹炸飞。他不敢停,不敢看,只是不断前进。
半山腰,他们遇到了第一道德军防线——不是正规堑壕,而是利用地形临时构筑的射击阵地。机枪火力从三个方向扫来,压制了前进路线。
“迫击炮!我们需要迫击炮!”拉菲特少尉大喊。
但迫击炮班被拖在后面,正在艰难地爬山。
杜邦看到一个机会:左侧有一道天然沟壑,可以迂回到德军阵地侧面。他打手势,带着半个排的人向沟壑移动。
沟壑深而窄,里面满是泥水和碎石。他们艰难地爬行,尽量压低身体。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从头顶传来,但沟壑里相对安全。
大约五十米后,沟壑转向,通往德军阵地的侧后方。杜邦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四个德军机枪阵地呈半圆形布置,正在向正面冲锋的法军射击。阵地后方只有少数警戒士兵。
他数了数手榴弹:四枚。正好。
“你,你,你,你,”他点了四个士兵,“每人负责一个机枪阵地。等我信号,同时投弹。其他人准备冲锋,手榴弹爆炸后立即冲上去。”
士兵们点头,脸色紧张但坚定。
杜邦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四枚手榴弹同时飞出,划出弧线落向德军机枪阵地。德军哨兵发现了,大声警告,但太迟了。
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个机枪阵地被直接命中,另外两个被破片波及。机枪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惨叫声和德语呼喊。
“冲锋!”
杜邦第一个跳出沟壑,端着步枪冲向最近的阵地。一名德军士兵正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满脸是血。杜邦没有犹豫,刺刀刺入对方胸口,感受到那种可怕的阻力,然后拔出。
其他法军士兵也冲了上来。近身战斗在几个阵地同时爆发,刺刀、工兵铲、枪托、拳头、牙齿——当生死攸关时,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武器。
杜邦的刺刀卡在了一名高大德军的肋骨间,他不得不放弃步枪,拔出手枪。一名德军士兵从侧面扑来,被他用手枪柄砸中太阳穴倒地。另一名德军举枪瞄准,但被一名法军新兵从背后用铲子砍中脖子。
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四个机枪阵地,约三十名德军士兵,全部被消灭。法军损失了九人。
杜邦喘息着,从一具德军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刺刀,重新装回步枪。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
“继续前进!”拉菲特少尉喊道,他的手臂被弹片划伤,但仍在指挥,“山顶就在前面!”
他们继续向上冲锋。但越接近山顶,抵抗越激烈。德军显然意识到了侧翼的突破,调集了预备队封堵缺口。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逐米争夺,逐屋战斗,逐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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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时,钟楼山山顶东侧
掩体里挤满了伤员和疲惫的士兵。弹药即将耗尽,食物和水早已没有。最糟糕的是无线电坏了,他们与后方失去了联系。
“中士,还有多少子弹?”一名年轻士兵问,他的肩膀被子弹打穿,简单包扎后仍在战斗。
“每人不到十发,”拜尔如实回答,“手榴弹用完了。”
“援军呢?”
拜尔望向掩体外的战场。可以看到法军正在从三个方向压缩包围圈,可以看到德军的迫击炮阵地一个接一个被摧毁,可以看到渡河点遭到猛烈炮击,浮桥可能已经被炸断。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这不是士兵想听的答案,但这是真相。战争中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被遗弃在敌后,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等死。
拜尔检查了自己的武器:步枪子弹七发,手枪子弹三发,刺刀一把。如果法军冲进来,这些最多能杀死三四个敌人,然后他就会被杀死。
他拿出怀表。表盖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碎了,玻璃裂纹如蛛网,但安娜的照片还在,只是沾上了血迹。他用袖子擦拭,但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
“很漂亮,”旁边一个伤兵看到了照片,“你的妻子?”
“未婚妻。本来计划1914年圣诞节结婚。”
伤兵苦笑:“战争改变了一切,不是吗?”
确实。如果没有战争,拜尔现在可能是个小学教师,和安娜在柏林郊区有个小房子,有一个或两个孩子,过着平凡但完整的生活。但现在,他在这里,在凡尔登的山顶上,很可能死在这里,而安娜只会收到一封冰冷的阵亡通知书,或许还有这只有血迹的怀表。
“中士!法军上来了!”
拜尔收起怀表,爬到射击孔前。确实,一队法军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接近掩体,大约二十人,呈散兵线展开。
“准备战斗,”他平静地说,“等他们进入三十米再开火。节省子弹,瞄准射击。”
士兵们各就各位。伤员也拿起了武器,那些还能动的人。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沉重的沉默。这是最后时刻的平静,是接受命运后的释然。
法军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五米。
拜尔瞄准了领头的法军士兵——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兵,动作谨慎而专业。他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老兵倒地。其他德军士兵同时开火,法军卧倒还击。
子弹打在掩体墙壁上,混凝土碎片四溅。一颗手榴弹从门口滚进来,嘶嘶冒烟。
“手榴弹!”
拜尔本能地抓起手榴弹扔回去。爆炸在掩体外响起,传来法军的惨叫声。
战斗短暂停顿。法军显然没料到掩体里还有这么多抵抗者,暂时后撤重整。
“他们还会再来,”拜尔说,“下次可能会用火焰喷射器或爆破筒。”
一名士兵突然说:“中士,我听说法军不留俘虏。特别是对我们这些渡河部队。”
拜尔没有回答。他听说过同样的传闻。凡尔登的战斗已经超越了常规战争的规则,变成了民族仇恨的宣泄。法军对德军在战役初期使用毒气、对平民区的炮击、对杜奥蒙堡守军的屠杀(法军声称的)怀有深深的怨恨。
“那么我们就战斗到最后,”他只是说,“不为胜利,不为荣誉,只为了让死亡变得昂贵些。”
掩体里再次沉默。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写着最后的信,有人只是闭上眼睛休息。
拜尔检查了最后几发子弹。他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士兵的职责不是理解战争,而是执行命令。”但他现在没有命令可以执行,没有上级可以请示,只有自己和周围这些同样被困的人。
外面突然响起不同的声音——不是步枪或机枪,而是某种沉重机械的声音,还有柴油引擎的轰鸣。
“坦克!”有人惊呼。
拜尔爬到射击孔,看到两辆德国坦克正在爬上山坡,向掩体方向驶来。坦克上的机枪正在向法军扫射,主炮不时开火。
法军的包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坦克后面跟着一队德军步兵,大约一个连的兵力。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掩体里爆发出短暂的欢呼,但立即被克制——战斗还没结束。
坦克停在了掩体外二十米处,步兵迅速展开,建立防线。一名军官跳下坦克,跑向掩体。
“里面还有多少人?”他问拜尔。
“能战斗的十二人,伤员九个。”
“能走的立即撤退到第二道防线。重伤员……我们会尽力带走,但不能保证。”
拜尔组织撤退。能走的士兵互相搀扶着离开掩体,向坦克后方的安全区移动。重伤员被放在担架上,由担架兵抬走。
当拜尔最后一个离开掩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战斗了六个小时的地方。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地面是血迹和空弹壳,角落里堆着用尽的医疗包和破损的装备。
这就是战争留下的痕迹:不是英雄史诗,不是光辉胜利,只是这些丑陋的、临时的、即将被炮火再次摧毁的废墟。
他跟随部队后撤到第二道防线——距离山顶约三百米的一道山脊,已经被工兵匆匆构筑了防御工事。
从那里,他看到法军重新占领了山顶。三色旗再次升起,在硝烟中飘扬。
德军失去了钟楼山,但守住了桥头堡。法军夺回了制高点,但未能将德军赶过河。
平局?僵局?还是下一轮血腥争夺的开始?
拜尔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活着,今天还活着。
远处,炮声再次响起。法军在巩固山顶阵地,德军在炮击渡河点,双方都在为下一轮战斗做准备。
战争还在继续,凡尔登还在燃烧,默兹河还在流淌,带走鲜血,带走生命,带走一切除了仇恨和毁灭。
拜尔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检查武器,等待下一次命令。他的怀表还在口袋里,安娜的照片还在怀表里,血迹还在照片上。
这就是他的战争:不是地图上的箭头,不是参谋部的计划,不是将军的野心。只是活着,战斗,失去,继续。
而在凡尔登的这片山坡上,在1916年3月6日的这个下午,成千上万的德国和法国士兵,都在经历着同样的战争,同样的生活,同样的死亡。
法军的反击被遏制了,德军的攻势被阻挡了,双方都“略占上风”,但谁也没有真正胜利。
这就是凡尔登的真相: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而幸存本身,已经是一种奢侈,一种奇迹,一种用无数死亡换来的暂时喘息。
拜尔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他知道很快会有新的命令,新的战斗,新的死亡。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他可以呼吸,可以感受心脏的跳动,可以知道自己还活着。
在凡尔登,这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