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深秋的晨光，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照进了魔法部地下九层的同一间办公室。
同一时刻，阳光以更柔和的方式拥抱了房间另一侧。菲尼克斯的办公桌靠近那株永恒星桥子株，晨光穿过植物半透明的叶片，在他摊开的羊皮纸上洒下流动的光斑。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自动书写羽毛笔，异色瞳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魔法英国地图——三十七个微型桥梁节点中，有三个正闪铄着急促的琥珀色。
“古灵阁的代表还有十分钟到。”汤姆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如深潭，“他们昨晚又递来了修正案，在‘有薪服务’的定义里埋了七个限定性从句。”
阿瑞斯轻轻吹了口气，让一片旋转落下的晶体叶片飘向汤姆的桌面：“妖精的法律文书读起来就象解咒——每个词都是陷阱，每处停顿都是机关。”
汤姆终于抬起眼睛。三十岁的他面容依然保有神明恩赐般的完美，但那些曾被邓布利多警剔的“非人的冷冽”已被岁月打磨成一种深邃的沉着。他接住叶片，叶脉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浮现出一行小字：【霍格莫德节点，马人长老与蜂蜜公爵老板因草药采集权僵持，需要干预。】
“下午三点。”汤姆说，将叶片放进一个标记着“待处理”的水晶盒，“现在，先解决眼前的战争。”
门被敲响了。不是用手，是用魔法——一种精准的三短一长的震动，是古灵阁的礼仪。
办公室的门打开时，温度似乎下降了五度。
左边走进来的是家养小精灵福利促进会的代表克利切——不是布莱克家那个，是他的远亲，名叫波比。波比穿着干净得发亮的茶巾，茶巾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颤斗的锡制徽章，上面刻着“尊严与选择”。他大眼睛里蓄满泪水，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过于强烈的使命感。
右边，三个古灵阁妖精象一组移动的精密仪器步入。为首的律师格罗普纳克穿着剪裁完美的暗灰色长袍，指甲打磨得能映出人脸。他手里捧着一个青铜计算器，按键在自动跳动，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我们要求，”波比尖声说，深深鞠躬以至于鼻子几乎触地，“家养小精灵应当享有与马人、巨人等其他魔法生物同等的法定——”
“我们反对。”格罗普纳克打断，声音象金币碰撞，“根据《魔法生物分类及权益法案》第1783版第42条，家养小精灵属于‘契约绑定类服务型生物’，其法律地位与‘自由族群类智慧生物’存在本质区别。这一点在1296年妖精叛乱后的《金库协定》附录c中有明确规定。”
波比开始发抖。汤姆抬了抬手——只是一个轻微的手势，但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格罗普纳克先生，”汤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象被精确称量过，“您引用的《金库协定》签订于妖精叛乱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当时古灵阁急需重建巫师界的信任，而巫师方谈判代表，巴蒂尔达·巴沙特夫人，在协定中添加了大量倾向于妖精的条款——包括将家养小精灵定义为‘契约绑定类’，以此换取妖精同意继续托管巫师金库。”
格罗普纳克的瞳孔收缩了。巴沙特是当年的主谈判代表，更少有人知道她与妖精的秘密协议。
“有趣的是，”汤姆继续，羽毛笔在指尖轻盈旋转，“巴沙特夫人在她的私人日记中写道——日记现存于霍格沃茨禁书区，编号ss-729——她之所以同意这个分类，是因为‘当时的家养小精灵尚未展现出集体性的权利诉求’。她的原话是：‘若未来他们觉醒，此条款当重新商议。’”
一片死寂。格罗普纳克的计算器停止了跳动。
阿瑞斯在这时站了起来。他走到那株永恒星桥子株旁，轻轻触碰一片叶片。植物发出柔和的嗡鸣，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平静的、类似雨后土壤的气息。
“波比，”阿瑞斯蹲下身，与家养小精灵平视，“如果有一天，一个家养小精灵不想再服务任何家庭，他想去研究魔法植物，或者去霍格沃茨的厨房工作，只是因为喜欢烹饪——你觉得他应该有能力做这个选择吗？”
波比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能……能吗？”
“在现行的法律下，不能。”阿瑞斯温和地说，“因为一旦解除古老的家庭契约，根据《生物权益法》第309条，他将自动失去魔法社会的合法身份，沦为‘未登记魔法存在’——这意味着他不能拥有财产，不能签订合同，甚至不能在魔法街道上合法行走。”
格罗普纳克想开口，但阿瑞斯转向他，异色瞳在办公室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清澈：
“而这对古灵阁来说，也是一个隐患，格罗普纳克先生。因为如果大量家养小精灵因为恐惧失去身份而不敢解除不公平的契约，那么总有一天，某个激进的组织会以此为借口，要求全面重新审核所有魔法生物契约——包括妖精与古灵阁之间的那份。”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更沉重。
汤姆在羊皮纸上写下一行字，推向桌子中央：【新分类建议：契约智慧生物。权益框架：基于服务时长和个人贡献的渐进式权利解锁。】
格罗普纳克盯着那行字。他的长手指在青铜计算器上敲击，数字疯狂跳动。五分钟后，他抬起头：“需要……具体的解锁公式。”
“我们有一个草案。”汤姆抽出另一份文档，“基于魔法契约的古老原理，结合妖精的金库贡献积分体系改良而来。阿瑞斯？”
阿瑞斯从植物旁走回，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发光的公式。核思想简洁优美：服务年限+技能认证+社会贡献=权利点数。点数达标，即可解锁下一级权益，从拥有个人小金库，到选择服务对象，直至完全解除契约而不丧失身份。
波比看着那发光的公式，泪水终于落下，但这次是因为别的什么。格罗普纳克与另外两个妖精凑在一起，用妖精语快速讨论，计算器按键声如雨点。
三个小时后，当夕阳开始斜照进地下九层的办公室时，一份《家养小精灵权益过渡方案》的初步框架诞生了。它不完美，充满了妥协和待解决的细节，但它存在——在魔法部的官方羊皮纸上，由巫师、家养小精灵和妖精三方代表共同草签。
波比离开时，茶巾上那枚“尊严与选择”的徽章不再颤斗。格罗普纳克离开前，罕见地向汤姆和阿瑞斯微微颔首——在妖精的礼仪中，这几乎等于鞠躬。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夕阳和沉默。
汤姆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阿瑞斯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没有咒语，只是触碰到那个深埋在皮肤下的、温暖的锚点。
通过连接，阿瑞斯感受到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沉的消耗——就象用最精细的工具雕刻了太久的玉石，灵魂的某个部分因全神贯注而暂时空白。他让这种感受流淌过去，回馈以自己的平静，象往干涸的河床引入舒缓的水流。
“马人的事，”汤姆闭着眼说，“需要现在去吗？”
“明天。”阿瑞斯的手指顺着他的发际线移动，“蜂蜜公爵的老板是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表亲，我请教授今晚先去喝杯酒，软化一下立场。”
汤姆的嘴角动了动：“你学会了。”
“从你那里学的。”阿瑞斯微笑，“总是在谈判前，先重新布置棋盘。”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魔法部的走廊传来下班人员的脚步声和谈笑声。但在他们的办公室里，时间以另一种速度流淌——缓慢，安静，充满一种完成任务后特有的、疲惫而满足的宁静。
汤姆终于睁开眼睛。他握住阿瑞斯的手腕，将他拉到身侧，额头轻轻抵在阿瑞斯的腰侧。这是一个极其私密的姿态，一种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无需言语的依偎。
“今天的第七个节点稳固了。”阿瑞斯轻声说，手指梳理着汤姆的黑发，“虽然只是框架，但桥的基桩打下了。”
汤姆没有回答。他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呼吸渐渐平缓。墙上的地图，那三个闪铄的琥珀色节点，已经转为柔和的、稳定的淡绿色。
而在办公室角落，永恒星桥的子株在无人注视时，悄悄长出了一片新的叶子。叶片的脉络里，记录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一个家养小精灵的泪水，一个妖精计算器的沉默，一份三方草签的框架，还有此刻——两个建造者在黄昏里短暂的依偎。
叶片将记忆转化为纹路，永远刻入植物的年轮。
象在说：看，这就是桥的建造。不是巨石与轰响，而是一个词一个词的谈判，一滴泪一滴泪的理解，一个公式一个公式的计算。缓慢，艰难，但每一寸推进，都在改变世界的坡度。
窗外，伦敦的魔法路灯次第亮起。
而在地下九层的办公室里，两个桥梁建筑师在沉默中休息，积蓄力量。
因为明天，还有另一座桥要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