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针尖上的舞步(1 / 1)

首批五千条工装裤的合格交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大连、在东北局、甚至在更上层的某些关注经济工作的领导圈子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大连试点车间的女工们领到了第一笔“超额计件奖金”,虽然数额不大,但那种劳动成果被量化、被认可、并与实际收入挂钩的新奇感受,混合着“为国家挣到外汇”的自豪,让整个车间的精气神为之一振。工间休息时,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家长里短,多了“针距标准”、“锁边技巧”、“怎样熨烫裤线更挺括”等技术性话题。陈师傅依旧寡言,但嘴角偶尔会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开始主动纠正一些潜在的不良操作习惯,甚至私下里向程佩珊建议,可以选拔几个悟性高的年轻人,尝试学习简单的纸样放码和排料优化。

程佩珊将这些积极变化详细记录,并敏锐地意识到:仅仅满足于来料加工、赚取微薄加工费,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绝非长远之计。她连夜撰写了一份补充报告,题为《关于提升大连出口加工业务层级的几点初步建议》,核心观点是:在巩固现有简单订单的同时,必须主动谋求“升级”——从纯粹的oe(代工生产)向od(原始设计制造)过渡,哪怕是最初步的。具体路径包括:1 请求“大昌”或通过霍家引荐,提供一些更复杂款式(如夹克、连衣裙)的订单,并在合作中逐步学习其设计理念和面辅料搭配;2 选派有潜力的技术骨干,随香港来的跟单师傅学习更深入的工艺技术,甚至争取短期赴港培训的机会(这在当时近乎天方夜谭,但她认为应该作为目标提出);3 开始留意和收集国际流行面料样本、服装款式图片(通过香港渠道),建立一个小小的资料库,培养初步的时尚感知。

这份报告连同首单成功的简报,被李云龙以“特急件”报送沈阳。赵刚仔细阅后,沉思良久。程佩珊的眼光是前瞻的,但步子迈得太大,在当前的政治气候和极度匮乏的外汇、国际交流渠道下,实施难度极高。然而,这种“不安于现状、主动求变”的精神,正是他所欣赏和需要的。他提笔在报告上批示:“思路可取,方向正确。当前重点仍在‘巩固基础、扩大规模、建立信誉’。升级之事,可分步探索,积极创造条件。与港商接触中,可委婉试探其意向,但切勿操之过急,反失根本。”批示既给予了肯定,又划定了现实的边界。

与此同时,首单成功的消息,也通过非正式渠道,在北方那个庞大的邻国的一些部门里,引起了微妙的关注。苏联驻大连领事馆的商务官员,例行公事地向大连市外经贸部门询问了这个“新开展的地方工业出口项目”的情况。得到的是标准而模糊的答复:“地方为搞活经济、解决就业进行的一些探索,规模很小,产品是普通的日用消费品。”苏联人没有深究,但一份简短的报告还是被送往莫斯科,归档在有关“中国地方经济动态”的卷宗里。此刻的莫斯科,正忙于处理匈牙利事件的后遗症以及筹备那场将震惊世界的“世界青年联欢节”,对远东盟友这点“小打小闹”的轻工业尝试,并未投入太多精力。然而,种子已经埋下。

更大的暗流,来自内部。大连试点获得的特殊政策、外汇留成优惠以及李云龙“特事特办”的强势作风,不可避免地触动了一些部门和个人的既有利益与观念。计划部门的官员质疑试点打乱了本地区的原料调配计划;国营百货公司的经理抱怨试点产品(尽管全部出口)冲击了他们对轻工产品的定价和管理权威;甚至试点工厂内部,也有老工人私下嘀咕:“咱们是国营大厂,现在天天给资本家做裤子,算怎么回事?这计件工资,不是鼓励‘物质刺激’吗?”

这些声音虽然尚未形成强大的反对浪潮,但丝丝缕缕的阻力,已经让程佩珊在协调各方关系时倍感吃力。她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解释、沟通、甚至妥协。例如,试点车间需要的照明设备更新、蒸汽熨斗添置,本可从留成外汇中支出,但物资部门要求必须走计划申请渠道,耗时漫长。最后还是李云龙一拍桌子,从东北局支援重工业的物资里“临时调剂”了一批,才解了燃眉之急。

“老李,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一次协调会后,程佩珊略显疲惫地对李云龙说,“每走一步,都有看不见的绳子绊着。光靠‘特事特办’,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根本。我们需要一套更系统、更权威的保障机制。”

李云龙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紧锁的眉宇间缭绕:“老子也知道!可这机制,不是咱们说立就能立的。赵政委在沈阳,也在为这个事跟各方面掰扯。现在最关键的是,咱们得拿出更硬气的成绩!一笔单子五千条裤子,说服力还不够。要是能有几个大单,连续做成功,赚回看得见、摸得着的外汇,把就业带起来,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实际好处!”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稍快一些。香港,“大昌”制衣公司。

老板郑裕昌仔细检查着从大连发回的最后一箱工装裤,又对比了之前几批的检验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质量稳定,交货准时,甚至因为内地极低的损耗率和人工成本,这批裤子的综合加工成本,比他在香港本地生产降低了近三成,比发包到东南亚一些地方也更具稳定性和可控性(至少目前看来)。更重要的是,通过霍英东的渠道,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大连试点背后,有中国内地地方政府的强力支持,这意味着潜在的规模扩张可能性和长期合作的稳定性。

“阿明,”郑裕昌对前来听取反馈的霍启明说,“大连这批活儿,做得不错。陈师傅那边也说,那边的工人肯学,听话,管理的人(指程佩珊)懂行,管事的人(指李云龙)有魄力。是个可以继续落单的地方。”

霍启明微笑点头:“郑生满意就好。不知下一单,有什么考虑?”

郑裕昌走到窗前,俯瞰着香港拥挤的街道和远处繁忙的维多利亚港,沉吟道:“工装裤利润太薄,跑量而已。好有一张欧洲客人的单子,男士灯芯绒夹克,数量两万件,款式比裤子复杂些,有里衬、拉链、多个口袋,对做工要求也高一些。本来想放在自己在九龙塘的厂子做,但那边订单排满了,人工也贵。如果大连那边能接,我可以把这张单转过去。”

霍启明心知这是扩大合作的重要一步:“灯芯绒夹克?工艺和面料要求肯定更高。大连那边技术储备可能……”

“所以,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持。”郑裕昌转过身,“派两个熟手师傅过去,带一段时间。面料和主要辅料(特种拉链、衬里布)我从香港提供,一些普通纽扣、缝纫线,如果他们内地能解决合格品,也可以就地采购,降低成本。价格嘛,比工装裤当然要好一些,但你也知道,欧洲客人压价也厉害。关键是他们要保证质量和交期。”

“另外,”郑裕昌压低了声音,“通过这次合作,我也想探探路。如果大连这边真的可靠,我考虑……逐步把一些中低档、工序相对固定的产品线转移过去。香港这边,集中精力做高端、快反的订单。这需要他们那边有更大的产能和更系统的管理。”

霍启明将郑裕昌的意向迅速反馈给大连和沈阳。赵刚和李云龙都意识到,这是一个关键的升级台阶。两万件夹克,不仅订单量是之前的四倍,利润空间更大,更重要的是,其工艺复杂性将迫使大连试点快速提升技术和管理水平,并可能建立起更紧密的港商依赖关系。

程佩珊立即组织技术骨干,仔细研究郑裕昌提供的夹克样品和工艺单。除了常规缝纫,还涉及粘衬、绗线、口袋成型、拉链安装、里外勾合等多个新工序,对熨烫定型的要求也极高。现有的设备(主要是普通平缝机)和工人技能,面临严峻挑战。

“接!必须接!”李云龙斩钉截铁,“不就是复杂点嘛?当年打鬼子,飞机大炮没见过,不也学会了?设备不够,想办法添置!人不会,就学!陈师傅,还有郑老板派来的新师傅,就是咱们的老师!程副局长,你立刻制定详细的应对方案,需要什么设备、培训怎么搞、产线怎么调整,列出来!我去搞设备,搞不来就借,就租!”

一场围绕两万件灯芯绒夹克的“攻坚备战”,在大连试点车间紧急展开。程佩珊的方案包括:1 紧急从上海纺织机械厂订购十台工业用锁边机和两台简易粘合机(动用宝贵的外汇留成和赵刚特批的额度);2 改造车间布局,设立专门的粘衬区、绗线工位和整烫台;3 从全大连服装行业抽调十名有经验的裁缝和技术较好的女工,与原有骨干混合,组建“夹克生产突击队”,由陈师傅和即将到来的香港新师傅进行强化培训;4 制定比工装裤时期详细得多的《工序作业指导书》和《质量检验标准》,悬挂于每个工位。

设备采购和人员调集,再次遇到阻力。上海那边的设备交货期无法保证,本地其他服装社不愿放走技术骨干。李云龙再次展现出他的“蛮横”与灵活:他一个电话打到上海老战友那里,“请求支援”,硬是让上海方面优先排产;同时,他以东北局工作组的名义,给那些不放人的单位负责人“做工作”,半是命令半是协商,总算把人凑齐。

就在大连方面紧锣密鼓准备时,霍启明带来了郑裕昌的另一项提议,或者说,一个试探:“郑生的意思是,这次夹克订单,他想尝试一种新的结算方式。面料、主要辅料还是他提供,但加工费,他想用一部分港币现金、一部分用国内紧缺的轻工业设备或二手设备抵付。比如,他可以通过渠道,弄到一些日本产的比较新的高速平缝机、裁床,甚至小型的布料预缩机。这些设备折价算入加工费,运到大连,归试点厂所有。这样,他节省了部分现金支出,我们也快速提升了装备水平。当然,具体抵付比例和设备清单、作价,需要详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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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提议,让赵刚和李云龙都眼前一亮。这正暗合了他们“以轻工换技术、换设备”的深层战略!虽然这次换来的是轻工设备自身,但无疑是向目标迈进了一步——通过出口加工,不仅赚取外汇,还能直接换取产业升级所需的硬件。

“答应他!”赵刚在电话里对李云龙说,“但谈判要细致。设备必须是能用的、比较先进的,作价要合理,不能让他们用破烂糊弄我们。可以让程佩珊同志根据生产急需,先提出一个我们希望获得的设备清单,作为谈判基础。同时,外汇现金部分的比例,也要保证我们必要的流动资金。”

一场围绕设备抵付的跨境商业谈判,在程佩珊、李云龙(幕后指挥)与霍启明、郑裕昌之间,通过信件、电报和霍启明的再次北上,悄然展开。谈判是艰难的,双方在设备新旧程度、品牌型号、作价标准、运输责任等方面反复拉锯。程佩珊展现了她在专业上的坚韧,对设备参数和市场行情做了大量功课,据理力争。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加工费总额的百分之四十以港币结算,百分之六十用以抵付设备。设备清单包括十五台日本“juki”高速平缝机、一台德国“kannegiesser”蒸汽熨烫台(二手但状况良好)、一台台湾产简易裁床以及一批专用压脚和刀具。郑裕昌负责将设备运至香港,由霍家的船运公司承运至大连港,大连方面负责清关和境内运输。

协议签订时,郑裕昌对霍启明感叹:“内地这位程小姐,不简单。以后跟她打交道,讨不到太多便宜。”霍启明则笑道:“郑生,有这样的合作伙伴,生意才能做得长久、踏实。”

设备尚未到位,首批灯芯绒面料和辅料已经运抵大连港。夹克生产攻坚战,在条件仍不完全具备的情况下打响了。

陈师傅和郑裕昌派来的两位新师傅(一位姓何,专攻裁剪与粘衬;一位姓梁,精通夹克成型与整烫)成了车间的技术核心。培训从最基础的灯芯绒面料特性讲起——它的倒顺毛方向对裁剪和外观的影响极大。何师傅拿着面料,在日光灯下反复演示如何辨别毛向,如何排料才能最大限度节约面料并保证成衣毛向一致。这给习惯了棉布不分方向的工人们上了深刻的一课。

粘衬工序是全新的挑战。简易粘合机温度控制不稳定,压力不均匀,刚开始废了不少衬布和面料。梁师傅带着工人反复试验,记录不同温度、压力、时间的组合效果,最终摸索出一套适合现有设备参数的“土办法”,虽然效率不如先进设备,但基本保证了粘合牢度。

缝制过程更是难关重重。夹克的多个口袋要求位置精准、线迹美观;拉链安装要平顺、隐形;里衬与面布的勾合要均匀、不拧劲。流水线上,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失误,都会导致后道工序的困难甚至成品不合格。程佩珊将质量检验点前移,在关键工序后设立中间检验站,由技术较好的工人担任质检员,及时发现并返工问题,避免流入下道工序造成更大浪费。

工人们压力巨大。新机器尚未到位,老机器干新活儿,格外吃力。加班加点成为常态,但计件工资的激励和一种“不能给国家丢脸、不能让人看轻”的集体荣誉感支撑着她们。许多女工下了班,还聚在一起交流技巧,用碎布头练习难做的部位。陈、何、梁三位师傅也被工人们的劲头感动,传授技艺更加毫无保留。

李云龙几乎住在了厂里。他不懂技术,但他懂得鼓动士气,解决后勤问题。他让食堂想尽办法改善加班伙食,联系医院给工人们安排简单的体检,甚至亲自出面调解了一位女工因加班太多引发的家庭矛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撑,让工人们感到“上面有领导重视,天塌不下来”。

第一批五百件夹克下线,经过三位香港师傅和程佩珊的严格检验,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七十,远未达到合同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问题主要集中在拉链不平、口袋歪斜、绗线不均匀。车间的气氛一度有些低落。

“哭什么?丧气什么?”李云龙在车间大会上吼道,“才第一批!发现问题就是好事!找到问题,解决问题,下次就能做好!三位师傅,程副局长,你们带着骨干,把这些问题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搞清楚毛病出在哪儿,是手艺不行,还是机器不灵,还是工序安排不合理?搞清楚了,就改!缺什么,咱们补什么!”

程佩珊带领技术小组,对不合格品进行了逐一“解剖”,分类归纳问题原因。他们发现,拉链问题主要是安装方法不统一、固定不到位;口袋问题与裁剪精度和缝制时定位不准有关;绗线问题则是因为工人不熟悉新工序,手势不稳。针对性地,他们制定了更细致的作业指导,增加了辅助定位工具(如画粉模板),并安排香港师傅对问题集中工位进行“一对一”强化辅导。

第二批、第三批……合格率缓慢而坚定地攀升。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八……当第五批夹克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三时,车间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三位香港师傅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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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生产逐渐步入正轨时,那批用加工费抵付的设备,历经周折,终于运抵大连港。开箱验货的那一刻,程佩珊和工人们围在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juki”高速平缝机前,如同看着最珍贵的宝物。这些机器,速度更快,稳定性更高,能完成更复杂的线迹。那台德国蒸汽熨烫台,更是让负责整烫的工人欣喜若狂——它喷出的蒸汽均匀有力,温度可调,极大地提升了熨烫效率和效果。

新设备的安装调试,又带来新一轮的学习热潮。程佩珊请何师傅和梁师傅,结合新设备,重新优化了部分工序。生产效率明显提升,产品质量也更加稳定。到第十批夹克生产时,合格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超过了合同要求。

两万件夹克,在合同规定的九十天内,全部保质保量交付。当最后箱货物装船离港,大连试点车间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他们不仅成功啃下了技术更复杂的订单,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套虽然原始但行之有效的、适应外向型加工生产的管理体系和质量控制流程,并且获得了一批宝贵的先进设备,提升了硬件实力。

结算之日,郑裕昌如约支付了港币部分,而那批抵付的设备,则实实在在地落户大连,成为试点车间乃至未来可能扩大的出口加工基地的宝贵资产。程佩珊在总结报告中写道:“……此次合作,我方所得远超加工费本身。技术与管理经验的输入、生产标准的建立、关键设备的获得,其长远价值数倍于即期现金收益。建议以此为基础,与‘大昌’公司探讨建立更稳定的长期合作关系,并尝试接触其他香港厂商,逐步将大连打造为北方重要的日用消费品出口加工基地。”

大连试点的成功,特别是其通过加工贸易“反向”获取设备的方式,让赵刚的思路更加开阔。他站在东北地图前,目光从大连港的标记,缓缓移向辽阔的内陆,移向黑龙江、吉林那些正在为船舶、动力机械、重型机床缺乏关键技术和设备而发愁的骨干企业。

“轻工换重工……”赵刚喃喃自语。直接与苏联进行这种交换,目前毫无可能。苏联对华技术封锁正日趋严密。但是,如果大连生产的优质轻工产品,能够进入苏联及其东欧盟国的民用消费市场呢?苏联轻工业长期薄弱,日用品短缺是老大难问题。如果能用服装、鞋帽、玩具等消费品,从苏联换取我们急需的、不那么敏感的工业原材料(如特种钢材、有色金属)、或者二手的、但仍比国内先进的通用型工业设备(如机床、电机),甚至是一些相对过时但对我们仍有价值的技术资料,是否可行?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需要极高技巧和时机的棋。中苏关系正处于微妙时期,任何涉及两国间非计划内、非传统商品的贸易行为,都可能被莫斯科视为“钻空子”甚至“破坏社会主义阵营经济协作”。但另一方面,苏联国内日益增长的消费品需求和官僚体系的低效,或许会留下缝隙。

赵刚决定进行极其谨慎的试探。他指示大连方面,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通过程佩珊和霍启明的渠道(不直接涉及霍家,而是利用香港作为信息中转站),收集苏联及东欧国家民用消费品市场的需求信息、进口渠道、价格水平,特别是非官方渠道或边境贸易的情况。同时,他让李云龙开始秘密调研,东北地区哪些重工业厂矿,最急需哪些类型的、可能通过“非正式”渠道从苏联获取的设备或技术,并评估其风险。

另一方面,大连试点的成功范例和赚取的外汇实绩,也引起了更高层经济决策者的注意。一份经过润色、突出“创汇成绩”和“探索意义”、淡化敏感细节的内部简报,被送到了国务院分管外贸的领导案头。领导批示:“地方积极性可嘉,探索精神值得鼓励。可在严格控制、加强管理的前提下,总结经验,适当扩大试点范围。” 这是一个谨慎但积极的信号,意味着大连模式有可能被有限度地认可,并可能在其他有条件沿海城市进行类似尝试。

李云龙拿着这份批示的抄件,兴奋地找到程佩珊:“看到没?上面点头了!咱们这条路,走对了!接下来,咱们得大干一场!老郑那边(指郑裕昌),得让他下更多的单,介绍更多的客户!咱们还得把厂子扩大,再弄几条生产线!”

程佩珊同样感到振奋,但她保持了冷静:“李组长,扩大规模是必然的。但我们不能只依赖‘大昌’一家。我们需要拓展客户群,分散风险。另外,质量控制和管理能力必须跟上规模的扩张,否则一旦出现大规模质量问题,信誉崩塌,前功尽弃。我建议,立即着手两件事:第一,利用现有设备和经验,尝试承接一些其他香港贸易公司的‘试单’,哪怕数量很小,目的在于建立新的联系;第二,筹备成立一个‘出口加工业务培训中心’,系统培训新工人和管理人员,将我们摸索出的这套标准和管理方法固化下来,复制出去。”

“好!就按你说的办!”李云龙大手一挥,“培训中心这个主意好!咱们不能光自己会,还得教会更多人!这事你来抓!我去搞地皮,搞编制!”

大连港畔,灯火通明的试点车间里,缝纫机的嗡嗡声汇聚成工业化的低沉乐章。车间外,渤海湾的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这“针尖上的舞步”,看似轻盈细微,却正在撬动沉重的历史门扉。南风带来的,不仅仅是订单和机器,更是一种新的经济组织方式和国际视野的萌芽。而北望的目光,则开始审视那看似铁板一块的阵营内部,是否存在可供利用的缝隙与需求。

冰层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下一针,将刺向何处?绣出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图案?程佩珊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整理着苏联轻工市场的信息碎片,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构想轮廓。而远在沈阳的赵刚,则在油灯下,对着东北工业布局图,用红蓝铅笔勾勒着“轻工产品输出”与“重工设备技术输入”之间,那些尚且模糊的、需要精心设计的交换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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