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津橡胶厂的改造方案进入了漫长的审批与等待期，但程佩珊并未让联合技术小组空闲下来。她敏锐地抓住“为解决生产问题而参阅外文资料”这一被默许的缝隙，将其制度化、常态化的努力，开始见到成效。
在朴成浩等朝方技术员的积极推动下，平壤轻工业省资料室出台了一项内部规定：对于经批准的中朝联合技术攻关项目，经项目双方负责人共同签字，可以有限度地借阅相关外文技术资料（主要是俄文和东欧文字），在资料室指定区域阅览，允许做非原文的摘要笔记，但严禁复印或拍摄。虽然限制依然严格，但比起最初的“现场监督阅读，不许记录”，已是巨大进步。
第一个受益的，是平壤第二被服厂一直想解决的一个老问题——冬季厚呢军大衣的缩水率控制。现有的工艺不稳定，导致大衣洗涤后尺寸变化较大，影响军容和补给。程佩珊与金永哲厂长共同签署了技术攻关申请，将问题指向了面料预处理和裁剪放码工艺。
凭着这份签字的申请，朴成浩从资料室借出了一本厚厚的俄文版《毛纺织物整理工艺学》和几份民主德国关于服装尺寸稳定性的技术报告。联合小组在资料室泡了三天，程佩珊带领中方专家与朴成浩等人一起，逐页翻阅，查找相关章节，用朝文和中文混合做着摘要笔记。他们发现了东欧国家普遍采用的“预缩整理”工艺的详细参数，以及针对不同密度呢料计算放码补偿值的经验公式。
带着这些收获，小组回到工厂进行试验。他们改造了现有的蒸汽熨烫设备，模拟预缩整理；根据公式重新计算了厚呢面料的裁剪样板。经过数次试验调整，新一批军大衣的缩水率显着降低，达到了令人满意的稳定水平。金永哲厂长拿着检验报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主动提出将这项新工艺在全厂推广，并上报轻工业省。
这次成功，具有标志性意义。它证明，通过正式渠道、以解决具体生产问题为导向的技术资料查阅，不仅可行，而且能产生直接经济效益。 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种新的合作模式：中朝技术人员并肩查阅、共同解读、联合试验。在这个过程中，朴成浩等人的专业能力和信心得到提升，他们对中方专家的信任也与日俱增。
一天下班后，朴成浩私下找到程佩珊，神情有些犹豫，又带着一丝兴奋。“程同志，”他压低声音，“资料室新到了一批去年莫斯科轻工业展览会的技术简介小册子，是俄文的，内容很新，涉及化纤面料、新型缝纫机、甚至自动裁剪系统……按规定，这批资料尚未整理编目，暂时不能外借。但是，管理资料的老李同志，是我姨父……他说，如果我们有急需，他可以‘破例’让我们晚上去，在内部整理间看一会儿，但不能带走，也不能做详细笔记。”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具风险的机会。那些展览会简介，往往是了解苏联及东欧最新轻工技术动态的窗口，信息时效性强。程佩珊心脏猛地一跳，但她立刻冷静下来。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一旦被发现，不仅她和朴成浩会惹上大麻烦，整个中朝合作项目都可能受到质疑，甚至给别有用心者（如伊万诺夫那样的苏联专家）以口实。
“成浩同志，非常感谢你和李同志的信任。”程佩珊诚恳地说，“但是，我们不能这样做。规矩既然定了，就要遵守，尤其是在技术资料这样敏感的事情上。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急切，破坏了刚刚建立起来的、正规的合作渠道和信任基础。”她看到朴成浩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可以走正规程序。明天，我们就以‘研究明年生产升级方向，需了解国际最新技术趋势’为由，正式向省里提交借阅这批展览会资料的申请。理由正当，程序合规。我相信，有了之前成功的合作案例，省里会认真考虑的。”
朴成浩愣了下，随即明白了程佩珊的深意——她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偷看”，而是要将这种获取最新技术信息的渠道，也纳入正规化的轨道。他用力点点头：“程同志，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我明天就去起草申请报告！”
程佩珊的策略奏效了。联合小组提交的申请，经过一番讨论和请示，最终获得批准。虽然每次只能借阅两本，且时间有限，但通往最新技术信息的“窗口”，又推开了一些。程佩珊组织力量，迅速将最有价值的信息摘要翻译整理，除了用于指导平壤项目的潜在升级方向，也通过加密渠道，将那些涉及新型化纤性能数据、自动化缝纫单元概念、以及服装cad（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早期报道等信息，发回了沈阳和大连。这些信息，对于正在谋划产业升级的李云龙和技术人员来说，如同夜航中的灯塔，指明了可能的技术路径和未来差距。
大连试点车间里，“技术革新小组”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在谭师傅带领下，这群老钳工、老车工们，围着那台台湾产的半自动钉扣机和几台“juki”缝纫机，拆了装，装了拆，测绘零件，琢磨原理。他们没有高深的材料学知识，没有精密的检测仪器，但有几十年积累的手上功夫和对机械结构的直觉理解。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仿制钉扣机上那个最容易损坏、又必须从台湾进口的专用扣夹。原装扣夹是精密冲压件，材质特殊，热处理要求高。谭师傅带着徒弟，用优质弹簧钢手工锻造、铣削、淬火、回火，反复试验了数十次，做出的样品要么硬度不够容易变形，要么太脆容易崩裂。屡战屡败，几乎要放弃。
一天，谭师傅偶然看到厂里处理一批废旧轴承，他灵机一动，捡回几个磨损的轴承圈。轴承钢的硬度、韧性和耐磨性都是一流的！“咱们用这个试试！”他们把轴承圈切割、加热锻打、重新加工成型。经过反复调整锻造温度和后续热处理工艺，最终做出的扣夹，虽然外观粗糙些，但硬度和耐用性竟然接近了原装件！装到机器上试用，运行平稳，寿命测试达到了原装件的八成以上！
“成功了！”车间里一片欢腾。这个小小的、土法上马的扣夹，意义非凡。它证明，依靠老师傅的技艺和现有条件，是可以实现部分关键易损件的自主替代的，至少能解燃眉之急，打破对进口配件的绝对依赖。
李云龙闻讯赶来，拿着那个略显粗糙但结实的扣夹，翻来覆去地看，哈哈大笑：“好！太好了！谭师傅，你们立了大功！这说明什么？说明洋玩意儿不是不可逾越！咱们工人阶级有智慧！这个扣夹，就叫‘海鸥一号’！以后咱们自己搞出来的东西，都叫‘海鸥牌’！”
“海鸥一号”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技术革新小组”的士气。他们趁热打铁，开始研究缝纫机的核心部件——旋梭。这是缝纫机的心脏，精度要求极高。他们知道这远非一日之功，但有了方向，就有了奔头。李云龙特批了一笔经费，用于购买更优质的钢材和简单的检测工具（如硬度计、粗糙度仪），并允许小组根据需要，去市里的机械厂请教或借用一些设备。
就在大连试点沉浸在自主改造的初步喜悦中时，关于那个可疑商人黄某的调查，也有了结果。大连市有关部门经过秘密而周密的调查，发现黄某确实债务缠身，与香港某家背景复杂的财务公司关系密切。进一步调查显示，这家财务公司曾为一些有克格勃背景的苏联“贸易公司”处理过在东南亚的灰色资金往来。黄某近期频繁接触大连一些工厂的供销人员，打探设备需求和进口渠道，行为可疑。
调查结果上报赵刚和李云龙。赵刚果断下令：立即由公安机关以“涉嫌经济问题”为名，对黄某进行公开传唤调查，切断其与外界联系，彻底查清其活动网络和意图。 同时，通知所有与黄某有过接触的单位和个人，统一口径，称其有诈骗嫌疑，其提供的任何商业信息均不可信。
黄某被控制后，起初百般抵赖，但在确凿的证据和压力下，最终承认，他是在香港那家财务公司的指使和资金支持下，主动接近大连工厂，目的是“了解中国东北地区的轻工业设备需求状况和进口能力”，并试图推销一些来源不明的“廉价设备”，至于更深层的目的，他表示不知情，只是拿钱办事。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黄某与“安德烈”有关，但其背后的香港财务公司与苏联背景公司的关联，以及其行为的指向性，让赵刚确信，大连的轻工业探索，已经引起了北方对手某种程度的侧面关注。这既是风险，也从侧面印证了这条道路的价值和影响力。
李云龙得知后，惊出一身冷汗。“他娘的，这帮北极熊，鼻子真灵！咱们这刚有点动静，就闻着味儿过来了！”他立刻加强了试点内部的保密教育和反谍防谍措施，要求所有对外接触，必须严格登记和审批。
霍启明接到赵刚“暂缓执行”轴承交易的指令时，费尔南多先生已经按照原计划，带着二十盒云南白药，登上了那艘租来的、悬挂巴拿马旗的旧渔船，驶向预定的公海坐标附近待命。指令来得突然，但霍启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通过紧急联络方式，向海上发出了取消行动的暗语信号。
费尔南多接到信号，虽感意外和些许不满（毕竟佣金只拿了一半），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命令渔船转向，驶向最近的菲律宾港口，并按照预案，将那些白药分散处理掉。整个行动悄无声息地终止，仿佛从未发生过。
然而，这次取消，似乎并未让“安德烈”方面感到意外或不满。相反，在静默了约一个月后，一封新的匿名信件寄到了“信天翁”的另一个掩护地址。信中没有提及上次流产的交易，而是直接附上了几张微缩胶片，并留言：“近期国际市场上，对某些型号的二手纺织印染设备需求增加。附上一些可能感兴趣的设备信息。若有需求，可再联络。老规矩。”
霍启明将微缩胶片冲洗出来，发现上面是几十页模糊但可辨的英文和德文设备说明书、参数表，涉及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初西欧产的平网印花机、简纱染色机、以及拉幅定型机等二手设备。这些设备虽然不算最先进，但对于基础薄弱的中国印染行业来说，若能获得，仍是极大的提升。信息来源不明，但内容专业，不像伪造。
这次，“安德烈”方面没有再提易货，而是似乎扮演起了“信息掮客”的角色。霍启明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调整了策略，不再急于进行风险高的实物交易，而是试图通过提供有价值的技术设备信息，来维持联系、试探需求，并可能为未来更大规模的交易铺垫。
他将微缩胶片的内容摘要和这一判断发往沈阳。赵刚仔细研究了这些设备信息，发现其中几款机型，恰恰是程佩珊从平壤传回的苏联展览会资料中提及的、东欧国家正在寻求替代或升级的老旧型号。这似乎印证了“安德烈”的信息渠道确实有独到之处，可能源于苏联内部对西方淘汰设备流向的掌握。
“对方很有耐心，也在不断试探我们的真实需求和底线。”赵刚思忖。他判断，暂时不宜进行任何实质性交易，但可以保持这种低风险的“信息接触”。他指示霍启明：以“信天翁”名义，匿名回复一个海外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信息收到，持续关注。有具体需求再联系。”既不暴露兴趣点，也不切断联系，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同时，他将这些设备信息，转发给大连的李云龙和沈阳的工业部门，供他们研究参考，但注明来源需保密。
临近岁末，赵刚在沈阳召开了一次高度保密的战略评估会议。与会者仅限于知晓三条线核心情况的极少数人。会议的目的是总结近一年来的得失，分析形势变化，规划下一步行动。
程佩珊从平壤发回了详尽的年度总结报告。报告指出，中朝轻工业合作项目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两个示范工厂（平壤服装厂、咸兴橡胶厂）运转良好，清津项目待批；建立起了相对正规和可持续的技术信息交流渠道（包括期刊摘要和为解决生产问题的资料参阅）；培养了一批朝方技术骨干，双方信任加深；通过项目，间接获取了大量有价值的苏联及东欧轻工技术信息。报告也坦承了面临的挑战：朝方内部保守势力的阻力依然存在，苏联专家的警惕和潜在干预是需要长期应对的因素，项目的深度和广度受朝方整体经济政策和对外关系的制约。
李云龙的汇报充满干劲：大连试点出口额持续增长，客户从一家扩展到四家，产品从简单工装扩展到风衣、衬衫等多个品类；“海鸥一号”扣夹成功仿制，自主改造和研发能力开始萌芽；设备引进（钉扣机）取得经验也暴露问题；成功处理了黄某事件，加强了内部防范。他提出下一步重点：一是继续深化产品开发，争取推出自有品牌试水；二是加大关键设备（如裁剪、熨烫）的引进和自主改造力度；三是希望将试点经验，向东北其他有条件的城市（如营口、丹东）推广。
霍启明的汇报则冷静而审慎：与“安德烈”的暗线接触，经历了从实物交易试探到信息提供的转变，目前处于静默观察期；成功规避了黄某事件可能带来的牵连；维持着低风险的联络渠道。他认为，“安德烈”背后的网络复杂且专业，其意图尚不完全清晰，可能既有经济牟利动机，也掺杂了情报搜集目的，建议继续保持高度警惕和有限接触。
赵刚综合各方汇报，站在地图前，进行了长篇发言。
“同志们，过去一年，我们在极端困难的外部环境下，以大连试点为基点，以对朝援助为支点，以香港渠道为试探前哨，成功地开辟了三条各具特色、相互策应的战略路径。”他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平壤一线，是我们建立信任、获取信息、输出模式的‘明桥’。它不仅直接服务于兄弟国家，更成为我们了望苏联东欧技术动态、锻炼国际化队伍的重要平台。大连一线，是我们夯实基础、探索道路、积累实力的‘本营’。它证明了在计划经济的框架内，融入国际分工、发展外向型轻工业是可行的，并且已经开始孕育自主创新的萌芽。香港一线，则是我们试探底线、接触灰色地带、获取特殊信息的‘暗哨’。它风险最高，但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现在，形势正在起变化。”赵刚话锋一转，“我们的探索，已经引起了各方的注意。苏联人感到了不安，从伊万诺夫的质询到黄某的出现，都说明了这一点。国内也有不同声音，但援朝项目的成功，为我们赢得了政治上的主动和更大的运作空间。国际市场上，产业转移的浪潮方兴未艾，香港的中介地位愈发突出。”
“下一步，我们的总体策略是：巩固明桥，壮大本营，慎用暗哨，伺机突破。”他提出了具体部署：
“第一，全力支持程佩珊同志在平壤的工作。 明年，要推动清津项目尽快落地，并争取将合作范围扩展到纺织印染等更上游领域。要充分利用好已建立的信息交换渠道，不仅获取技术信息，也要有意识地引导交流方向，使其更贴合我国工业发展的实际需求。可以考虑提议，明年适当时候，在平壤或北京，举办一次小型的‘中朝轻工业技术交流会’，将合作成果和模式进行阶段性总结和展示，扩大影响。”
“第二，加速大连试点的升级和推广。 李云龙同志要尽快拿出‘海鸥计划’的详细方案，不只是仿制零件，更要瞄准一两样关键整机（比如高速平缝机或简易裁床）进行技术攻关。设备引进要更加系统化，重点引进能带动整体技术水平提升、且后续支持有保障的设备。试点经验总结要形成系统文件，为在营口、丹东等沿海港口城市的推广做好准备。中央已经初步同意，明年可以扩大试点范围。”
“第三，香港暗线保持静默观察，但信息研判工作要加强。 启明同志传来的设备信息，要组织专家认真研究，评估其技术价值、引进可能性和潜在风险。与‘安德烈’的联系，维持最低限度，除非有重大、可靠且安全的机遇出现，否则不进行任何实质性交易。同时，要利用霍家在航运和贸易上的优势，进一步拓宽与欧美日正常商业渠道的联系，为大连的设备引进和技术交流提供更多选择和保障。”
最后，赵刚用有力的声音总结道：“同志们，我们正在做的，是在厚重的冰层下，挖掘引导温暖的潜流。过去一年，这些潜流已经各自形成了有力的脉动。明年，我们要让这些脉动更加强劲，甚至要让冰层之上的人们，感受到从裂缝中升腾起的‘蒸汽’！这‘蒸汽’，就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出口成绩，是我们帮助兄弟国家建设的能力，是我们自己技术进步的证据，是我们打破封锁、自立自强的决心！”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斗志。他们知道，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或许尚未过去，但冰层之下，暖流交汇处，蒸汽正在积聚，曙光已在地平线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