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维多利亚港依旧繁忙如织,但空气里除了海水的咸腥,似乎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霍启明坐在中环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眉头紧锁,审阅着几份新到的询价单。与奥洛夫那条线的刻意疏远,并未让“信天翁贸易”的业务停滞,相反,随着大连产品质量和口碑的积累,来自东南亚、甚至中东的订单在缓慢增长。然而,这些订单利润微薄,且无法带来大连那边急需的“硬家伙”。
真正让他心绪不宁的,是另一条悄然浮现的线索。陈的美籍华裔商人,通过霍家一位远亲的关系找上门来。四十出头,西装革履,言谈举止完全是美国做派,但能说流利的粤语和普通话。他声称自己常驻东京和旧金山,主要从事“战后特殊资产处置和跨太平洋贸易”,背景颇为神秘。
“霍先生,我知道贵公司和大连那边有些合作。”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后的眼神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试探,“那边在搞建设,缺设备吧?尤其是……重一点的家伙。我这边有些货,价格绝对有竞争力,而且……运输渠道,有办法。”
霍启明心中一凛。对方不仅知道“信天翁”,还似乎隐约指向大连!这比奥洛夫那种半遮半掩的苏联渠道更让他警觉。美国人?美军剩余物资?这背后的水有多深?是单纯的商业冒险,还是另有图谋?是中央情报局的钓鱼,还是真正嗅到商机的国际掮客?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打着哈哈,表示对任何有利可图的生意都感兴趣,但需要看到具体的货品清单、技术参数和合法的出口文件。也不急于求成,留下几张模糊的设备照片和一沓英文技术资料摘要,便礼貌告辞,说“等霍先生有兴趣再详谈”。
大连的冬天寒风刺骨,但试点厂区和临时设备仓库里却热气蒸腾。波兰的“铁马”经过数月磨合,终于有三分之一能稳定产出基本合格的棉纱和混纺纱。虽然产量不高,质量也仅算中等,但意义非凡——这意味着大连的产业链向上游延伸了一小步,对香港来料加工的依赖减轻了一分。李云龙让人用这批自产纱线试制了一批加厚工装裤,质量居然还不错,成本比用进口纱线降低了近一成。
“海鸥计划”更是捷报频传。“海鸥三号”绕线机经过几轮改进,稳定性和噪音控制大有改善,已经小批量生产了十台,装备到各条生产线,绕线工序效率提升立竿见影。谭师傅团队信心大增,开始谋划下一个目标:仿制改进那台台湾钉扣机的自动送料机构,争取搞出更通用的“海鸥四号”小型自动送料装置。
然而,一个更宏大、也更棘手的需求,正从另一个方向压来。赵刚转来了来自更高层的指示:为应对东南沿海紧张的局势和运输压力,要求东北地区尽快恢复和提升中小型沿海、沿江运输船舶的建造与维修能力。重点点名了大连、葫芦岛等几个有船舶工业基础的港口城市。
大连造船厂(前身是日占时期的船坞)接到了试制几条百吨级沿海货驳和修复几艘旧渔轮的任务。图纸和船体材料还能想办法,但最要命的是发动机。原有的旧式蒸汽机效率低下,维修困难;国内自行研制的船用柴油机还处于原型阶段,可靠性差。没有可靠的心脏,这些船就是一堆浮动的钢铁棺材。
造船厂的老厂长找到李云龙诉苦:“李组长,听说你们门路广,跟外面有联系。能不能想办法,搞几台能用的船用柴油机?二手的也行,哪怕是旧货,只要还能转,能让我们把船先开起来!现在是有船壳没心脏,急死个人啊!”
李云龙也犯了难。船舶发动机,这可不是缝纫机或小机床,技术复杂,体积庞大,敏感度也高。波兰的易货清单里没有这东西,香港的普通贸易渠道也接触不到。赵刚转来了霍启明关于杰克·陈和美国“剩余物资”的报告,其中赫然提到了“小型船用柴油机”!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蒙上阴影。美国人的东西?这简直是火中取栗!政治风险比跟苏联搞灰色交易还大!可眼前造船厂的困境又实实在在。他急得在屋里转圈,最后把心一横,给赵刚回电:“老赵,船用发动机是卡脖子的事!这条线,能不能冒一次险?咱不碰敏感的,就只要旧的、民用的、小马力的柴油机,而且要通过好几层转手,绝不直接跟美国人打交道!只要机器能转,能让咱们的船先跑起来,积累经验,就值!”
赵刚的压力前所未有地大。一方面,来自最高层的备战和加强运输能力的指示是硬任务,必须完成;另一方面,国际形势波谲云诡,中苏分歧日渐公开,与任何西方势力的接触都变得异常敏感和危险。的出现,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时,旁边又有人递来一把更锋利但也可能割伤自己的匕首。
他反复权衡。直接与美国或美籍商人交易,在当前的国内政治气候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船舶发动机的缺口是实实在在的,关系到沿海运输和战备动员能力。波兰的纺织设备易货属于“社会主义阵营内部互助”,政治上相对安全,但解决不了发动机问题。苏联渠道已经证明风险极高且意图叵测。
“也许……可以尝试一种极其间接的‘三角过滤’方式。”赵刚沉思良久,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方案。
他给霍启明发出绝密指令,核心要点如下:
1绝对隔离:霍启明本人及霍家旗下任何公司,不得直接与杰克·陈进行涉及敏感物资的谈判或交易。所有接触,必须通过至少一层以上的、与霍家无直接产权关联的第三方公司(如在东南亚或日本注册的贸易公司)进行。
2严格限定:初步接触目标,仅限非军用的、小功率(200马力以下)、技术状态相对明确的二手民用船用柴油机,以及可能与之配套的简单维修手册。明确拒绝任何涉及军事用途、尖端技术或大型敏感设备的提议。
4风险熔断:预设多个检查点。一旦在任何环节发现异常(如发动机有明显军事改装痕迹、对方人员身份可疑、运输路线不安全等),立即无条件终止,宁可损失前期费用。
同时,赵刚也指示李云龙,不能把宝全押在这条线上。他要求大连造船厂,一方面尽最大努力修复现有的老旧蒸汽机,组织技术力量研究仿制苏联柴油机的可能;另一方面,通过香港其他贸易公司,广泛打听日本或西欧国家淘汰的民用船舶发动机信息,看看是否有更安全、更常规的二手设备来源。他要形成对美国渠道和常规渠道的双线探索,互为备份,分散风险。
霍启明接到赵刚的指令,深感任务艰巨。他通过秘密渠道,物色了一家在新加坡注册、老板是印尼华侨、主要做橡胶贸易的“丰隆商行”作为中间壳公司。丰隆商行的老板与霍家有些交情,但不知深层背景,只以为是帮香港同行打听一些“东南亚基建需要的二手工程机械”信息。
“条件很苛刻,地点也很敏感(冲绳当时由美国管辖)。”霍启明将情况报告赵刚,“但发动机型号和状态信息看起来是真实的。丰隆商行的人假装感兴趣,提出可以派‘工程师’去那霸看货,但要求对方提供更详细的大修记录和试车报告。”
赵刚仔细研究了“series71”柴油机的技术资料。这种发动机虽然老旧,但结构相对简单,维修资料在国际上流传较广,国内也有零星引进用于矿山,部分技术人员有所了解。如果真能搞到几台,的确能解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可以获得实物进行测绘、研究和仿制摸索。
他最终拍板:同意进行到现场查验这一步。指示霍启明,通过丰隆商行,雇佣一名持有加拿大护照、有机械工程背景的香港华人工程师,以“丰隆商行技术顾问”身份前往那霸。查验只确认发动机是否存在、外观是否与照片相符、能否手动盘动、有无明显破损或严重腐蚀。不进行启动测试,不讨论价格和交易细节,看完即走。查验费用由我方通过秘密渠道支付。
同时,赵刚加紧了另一条线的部署。他让李云龙通过大连本地的侨胞关系,联系上了一家日本神户的小型船舶拆解公司。这家公司专门处理日本退役的民用船只,经常有一些拆下来的旧发动机出售,虽然也多是战前或战时产品,但至少来源是日本民用,政治敏感度低一些,运输路径也更短(可从日本直接运到大连,借口是“废旧金属”)。李云龙立刻派人(以地方国营贸易公司名义)去接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货。
平壤,程佩珊从朴成浩那里听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传闻:苏联方面似乎在向朝方施加压力,要求“更严格地审核”与中方技术合作项目中“可能涉及技术转移的环节”,特别是那些“未经社会主义阵营普遍验证的技术路径”。虽然没有明指清津厂的“tc-1”系统,但针对性很明显。
与此同时,伊万诺夫结束北京的“交流”返回平壤,在与朝方官员的谈话中,似乎“无意间”提到,中国国内一些地区“存在与西方势力进行不正当经济接触的苗头”,提醒朝方“在与中方合作中,要保持警惕,维护社会主义经济体系的纯洁性”。
程佩珊立刻将这两条信息联系起来,心中警铃大作。苏联人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中国方面多渠道寻求技术突破的动向,并且开始在多条战线施加压力,试图阻挠。伊万诺夫北京之行带回的,很可能不仅仅是“交流经验”。她担心,这种压力可能会影响到平壤项目的顺利进行,甚至可能波及到大连。
她将情况密报赵刚,并建议:在平壤的工作中,进一步加强与朝方技术人员的私下情感联络和技术交流,巩固信任;对苏联的压力,采取“虚心听取、坚决拖延、实际工作照常进行”的策略;同时,提请国内注意,其他渠道的活动可能需要更加隐蔽。
程佩珊的担忧并非多余。几乎在她发回报告的同时,大连方面通过日本神户拆船公司联系旧发动机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然也被苏联驻大连领事馆的商务官员“偶然”问及。对方以“关心地方工业发展”为名,询问大连“是否在寻求日本方面的船舶设备技术”。
消息反馈到李云龙和赵刚那里,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苏联人的耳目,比想象的更灵通!这进一步印证了程佩珊的判断,也凸显了在多条战线同时运作时,保密和风险隔离的极端重要性。
冰层之下的暖流网络,在尝试引入大洋彼岸旧引擎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来自北方更刺骨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监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接触都可能暴露在聚光灯下。赵刚知道,必须加快步伐,同时也要准备好,应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更激烈的阻挠与风暴。那几台或许能成为“心脏”的旧柴油机,能否安全抵达大连,不仅是一场商业和技术的考验,更是一场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