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春节前的腊月，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掠过东北平原，却吹不散人们脸上日益浓厚的喜气与忙碌。街道两旁光秃的树枝上，不知何时被热心的街道干部挂起了红纸剪的标语——“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欢度春节，保障供给”。今年与往年不同，除了这些鼓舞人心的口号，百货公司、供销合作社的橱窗和柜台里，实实在在多了许多新鲜货色。
在沈阳最繁华的中街，第一百货大楼门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队。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袄，踩着脚驱寒，眼神却热切地盯着玻璃门内。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陈列着几件款式新颖、做工扎实的呢子大衣和棉猴（连帽棉袄）。大衣是沉稳的藏青色或军绿色，剪裁比以往常见的苏式大衣更显腰身，领子挺括，扣子是新式的树脂扣，闪着温润的光泽。旁边的标签上写着：“大连产‘海鸥’牌加厚呢大衣”、“抚顺产‘松江’牌防寒棉猴”。价格不菲，但攒了一年布票和积蓄的人们，还是愿意在年前咬牙添置一件体面的新衣，尤其是给即将回乡探亲的子女，或是家里顶梁柱的丈夫。
“听说这大衣料子厚实，耐磨，还防点小雨雪。”排队的人群里，一位中年妇女对同伴嘀咕，“俺家那口子在铁路上班，整天跑外，就缺这么一件。去年从上海托人捎的，又贵又薄，不顶事儿。”
“可不是嘛，”同伴接话，“这‘海鸥’牌听说是出口赚外汇的厂子做的，做工细。你看那针脚，多密实！还有这棉猴，里面絮的是新式涤纶棉，听说又轻又暖，还不容易板结。”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售货员忙得额头见汗，收钱、点票、取货，动作麻利。呢大衣和棉猴是最紧俏的，往往开门不到两小时就挂出了“今日售罄”的牌子。没买到的只好惋惜地转向其他柜台，那里有来自大连、营口、丹东等地生产的“建设”牌劳动布工装裤、“渤海”牌高支棉混纺衬衫，以及五颜六色、印着简单图案的针织围巾和手套。这些商品价格亲民，用的多是东北自产或易货换来的纱线布料，虽然花色款式不如上海、广州的洋气，但以结实耐穿、价格实惠取胜，尤其受到工人、学生的欢迎。
食品柜台更是人声鼎沸。除了传统的东北特产如木耳、蘑菇、榛子，今年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几种新出现的罐头和糖果。“长白山”牌糖水苹果罐头、“辽河”牌红烧猪肉罐头，铁皮罐身上印着简洁的图案和厂名，来自吉林和辽宁新建或改造的食品加工厂。虽然产量有限，每人凭副食本限购一两罐，但在物资依然匮乏的年代，这已是难得的奢侈年货，意味着年夜饭桌上能多一道有油水的硬菜，或是走亲访友时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
最让孩子们眼馋的，是玻璃罐里装着的“哈尔滨”牌水果硬糖和“大庆”牌（借了油田的名头）乳脂糖。糖果颜色鲜艳，用简单的蜡纸包裹，虽然甜度或许不如进口货，但那实实在在的水果香和奶味，足以让整个春节充满甜蜜的期盼。还有用简易塑料袋装着的“东北”牌麦乳精，虽然包装粗糙，但冲调出来热气腾腾、香浓可口，是孝敬老人、哺育幼儿的佳品。
采购的人流不仅出现在省城。在长春、哈尔滨、鞍山、抚顺等工业城市，类似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甚至通过铁路和公路，这些带着东北寒气的“年货”，开始流向关内。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的百货公司，也悄然出现了“大连呢大衣”、“东北罐头”的专柜，虽然数量稀少，价格更高，但以其独特的“北国风味”和“自力更生”的标签，吸引了不少好奇和认可的顾客。
这股从东北涌出的“年货潮”，不仅满足了人民群众节日的物质需求，更像一股暖流，冲刷着长期物资紧缺带来的压抑，更在无声地宣告：在重重封锁之下，中国人用自己的双手，也能逐步改善生活，生产出越来越多属于自己的好东西。
腊月二十九，大连试点车间（如今已扩展为拥有多个车间的“大连第一轻工业品出口加工总厂”）食堂里张灯结彩，气氛热烈。厂里没有完全放假，部分生产线仍在为节后的香港订单和波兰易货任务赶工。李云龙下令，所有加班工人和留守干部，除夕夜必须在厂里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食堂大师傅们使出浑身解数。除了厂里自养的猪宰杀后做的红烧肉、酸菜白肉，还有托关系从水产公司搞来的海鱼，更特别的是，桌上摆着几盘用自产“海鸥牌”绕线机零件边角料（经过严格清洗消毒）烤制的“钢铁酥饼”，以及用试制新型食品添加剂调制的彩色“革新糕点”。虽然听起来古怪，但工人们吃得津津有味，笑称这是“吃机器，长力气”。
李云龙端起一杯用“东北牌”麦乳精冲调的“奶酒”，站到椅子上，嗓门洪亮：“同志们！工友们！这一年，咱们不容易！跟波兰人摆弄过铁疙瘩，跟香港老板讨价还价，自己琢磨出海鸥能飞！咱们流了汗，也受了气，但看看现在——咱们的衣服穿在东北老乡身上，穿在北京上海人身上，还能换回机器设备！咱们的罐头糖果，能让孩子老人过年咧嘴笑！咱们的机器零件，能让咱们自己的船在海上跑！这就是咱们的价值！这就是咱们为国家做的贡献！这杯，敬大家！敬咱们的双手！敬咱们越来越有奔头的日子！”
“敬李厂长！敬咱厂！”工人们情绪高涨，纷纷举杯。车间主任老周站起来补充：“告诉大家个好消息！咱们用波兰机器纺出的第一批特种纱线，做成的加厚帆布，平壤那边回话了，说质量过关，下一批被服订单就用咱们的布！还有，咱们‘海鸥四号’送料机的小批量生产方案，上级批了！年后就建专门的生产线！”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掀翻食堂屋顶。谭师傅等老工人眼眶湿润，他们想起了去年此时，车间还在为第一批工装裤能否合格而提心吊胆。
与此同时，在平壤中国专家组的驻地，程佩珊和留守的几位同事也围坐一桌，吃着从祖国带来的罐头和当地准备的简单菜肴，算是年夜饭。气氛有些冷清，但程佩珊心中温暖。她刚刚收到朴成浩悄悄送来的“年礼”——一本手抄的、汇集了近期从各种渠道搜集到的关于小型齿轮加工工艺和热处理要点的技术资料摘要，以及一封短信，信中说：“程同志，新春快乐。互助小组又吸收了两位同志。资料虽杂，或有一二可用。清津厂‘tc-1’系统已稳定运行三月，省里决定小范围推广。我们脚下之路，虽窄且长，但方向未错。”
这份“年礼”比任何佳肴都让她感到充实。她知道，“玻璃走廊”正在朝方技术人员心中悄悄延伸。她还收到了赵刚转来的国内简报，看到大连呢大衣、东北罐头在各地热销的描述，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感慨。她举起茶杯，向着祖国的方向，轻声自语：“新年好。我们的针线，终于缝进了千家万户的年味里。”
而在香港，霍启明的年夜饭是在一场与新加坡商人、奥地利中间人的三方越洋电话会议中度过的。电话那头传来好消息：经过数轮艰难的讨价还价和文件核实，那台东德产的二手插齿机（一种齿轮加工机床）的交易终于敲定。对方同意用大连提供的等值优质羊剪绒皮革和特定规格的帆布进行交换，设备目前在莱比锡一家工厂的仓库，已由瑞士sgs公司出具了基本状态评估报告。初步约定，春节后通过奥地利公司中转，发往缅甸仰光，再设法转运入境。
虽然过程依旧曲折漫长，风险未消，但这毕竟是第一条真正触及精密加工领域的设备引进渠道被成功撬动。挂掉电话，霍启明望着维多利亚港绚烂的节日焰火，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遥远的北方，那些在寒夜中钻研机器的人们，正急需这样的“牙齿”去啃更硬的骨头。
除夕夜，长春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里，张师傅一家正围坐在炕桌边吃年夜饭。桌上除了传统的饺子、炖菜，赫然摆着一罐打开的“辽河”红烧猪肉罐头，里面的肉块泛着油光，香气四溢。张师傅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给老人和孩子碗里各夹了一块，自己却只舀了点汤汁拌饭。
“妈，你也吃一块。”上中学的女儿懂事地说。
“妈不爱吃腻的，你们吃。”张师傅妻子笑着摆手，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眼里满是欣慰，“这罐头味儿正，不比以前偶尔弄到的苏联罐头差。还是咱们自己产的好，听说用的是咱吉林的猪。”
张师傅抿了一口廉价散酒，指着自己身上半新的“建设”牌工装裤：“这裤子也耐磨，在厂里干活蹭了油，拿碱水一搓就掉。比之前发的劳保服强多了。”他又看向挂在墙上的那件崭新的“海鸥”牌棉猴，那是他省吃俭用给即将去黑龙江下乡的儿子买的。“小子，开春走了就穿上这个，听说那边冷，这个抗风。”
在沈阳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年夜饭桌上则多了一盘用“长白山”糖水苹果罐头点缀的拔丝地瓜。男主人是研究所的技术员，他颇感兴趣地研究着罐头的铁皮封装：“这冲压工艺还有待提高，边缘有点毛刺。不过内容物不错，糖水浓度适中，苹果块型保持得好，说明杀菌和灌装工艺基本过关了。不容易啊，咱们轻工系统进步不小。”
他的妻子，一位小学教师，则拿着学校年底作为“先进工作者”奖品发的一条“渤海”牌混纺衬衫，爱不释手：“料子挺滑溜，颜色也正，关键是尺寸准，不像以前有些衣服，不是大就是小。听说是用了新式裁剪法和标准尺码。这法子要是能推广，以后买衣服就省心多了。”
孩子们则对那袋“大庆”乳脂糖展开了“争夺”，最后还是母亲主持公道，每人平分几颗，留着慢慢吃。那香甜的滋味，混合着饺子的香气、红烧罐头的油气、以及家人团聚的温馨，构成了这个春节最朴实的幸福记忆。
从城市到乡村，从工厂到学校，东北生产的这些带着“海鸥”、“建设”、“渤海”、“长白山”、“辽河”印记的产品，正以其扎实的用料、实用的设计和相对可靠的质量，悄然改变着人们的生活细节，增添着年节的喜庆与富足感。，不够时尚，但却带着一股从无到有、从有到好、自力更生的倔强生命力，与这个时代人们的精神气质深深契合。
除夕守岁的时刻，李云龙没有回家，而是独自来到工厂区。雪已经停了，月光清冷地照在覆盖着白雪的厂房、仓库和那几台已恢复运转的波兰“铁马”上。车间里还有灯光，那是值班工人在巡检机器。
他踏着积雪，走到那台修复好的日本旧柴油机旁，用手拍了拍冰冷的机身。这台机器很快将被安装到新下水的驳船上，成为渤海湾运输线上一个微弱但自主的新动力。他又走到“海鸥四号”送料机的小型组装区，看着那些由谭师傅团队手工打造、即将组成生产线的零件，心中充满了期待。
“老赵说得对，”他对着清冷的空气低声说，“铆钉连骨架，齿轮带传动。咱们现在，总算有了几颗自己的铆钉，几个能转的旧齿轮了。”他想起了百货公司前排队的人群，想起了工人们年夜饭上的笑脸，想起了儿子身上那件“海鸥”棉猴。“东西虽糙，但顶用，老百姓认。这就值了！”
他知道，路还很长。东德的齿轮机床还没影，船舶发动机的自主之路刚刚起步，与东欧的易货规模还很小，国际环境依然险恶。但手中这枚带着机油味和年味的“果实”，实实在在地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性，也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同一片月光下，沈阳的赵刚也没有入睡。他翻阅着各地报送的春节市场情况简报和工业进展汇总，脸上露出难得的、舒缓的神色。大连的“实验点”构想正在落地，平壤的“技术网”在悄悄织就，香港的“信息渠”又探到了新的泉眼。更让他欣慰的是，来自人民群众的、自发的认可与欢迎。这比任何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瑞雪兆丰年啊。”他望着窗外静谧的雪夜，轻声说道。冰层或许依然厚重，但冰下的暖流已然汇聚成溪，开始滋润两岸的土地，并带来了春的第一缕讯息——那是机器的轰鸣，是市场的认可，是百姓脸上满足的笑容，是一个民族在艰难困苦中不屈不挠、向着光明未来坚定前行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正随着春节的钟声，踏碎严寒，响彻在广阔的黑土地上空，并必将传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