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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冰面下的火与网(1 / 1)

深秋,一股不寻常的暖流,在寒意料峭的中苏关系中悄然涌动。这份暖流并非来自官方渠道日渐稀少的友好声明,而是通过多条隐秘的民间商业路径,传递到沈阳赵刚的案头。

首先是平壤的程佩珊发来的加密急报。她通过朴成浩等朝方关系得知,苏联驻朝鲜商务处的人员近期“无意间”向朝方透露:苏联国内某些“民用消费品供应部门”,对来自中国东北地区的“某些特定品质的轻工业品”表现出“浓厚兴趣”,认为其“价廉物美,适合补充部分地区的市场需求”。对方甚至暗示,如果中国方面有兴趣,可以通过“非国家账户的灵活贸易方式”进行小规模尝试,并愿意用“苏联及东欧国家库存的部分通用工业设备或原材料”作为交换。朝方人员感觉,苏联人这次的态度与以往那种居高临下的“援助”或“换货”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急于寻求交易的商人姿态。

几乎同时,香港的霍启明也传来令人玩味的信息。通过他在欧洲的一些贸易伙伴(尤其是奥地利和瑞士的中间商),他听到风声:苏联的一些外贸公司(挂着“全苏技术设备进出口”或“工业原料出口”等牌子),正在国际市场上悄悄打听,是否有渠道能够稳定获得“符合苏联 gost 标准(苏联国家标准)的优质日用工业品”,特别是服装、皮革制品、某些特定类型的罐头食品,以及……“具有稳定性能的晶体管收音机样品”。 对方提出的交换筹码五花八门,从乌克兰的轧钢设备备件、到列宁格勒的旧机床、甚至提到了“积压的无线电元件和测试仪器”。这些询盘大多通过第三、第四层中间人传递,条件模糊,但需求指向明确——中国东北。

“苏联人什么时候对我们产的罐头和收音机这么上心了?”李云龙拿着译电,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扯上无线电元件?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赵刚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走到窗前,凝视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苏联国内轻工业品短缺是痼疾,这一点他们早已知晓,也曾通过“北风计划”和朝鲜渠道进行过试探。但这一次,对方的姿态更低,需求更具体,范围也更广,甚至开始涉及电子工业品这种相对敏感的领域。这绝不简单是“经济互补”。

“醉翁之意不在酒。”赵刚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苏联庞大的计划经济和军工联合体,不可能真正短缺我们这点轻工品。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有三层:第一,确实是想用他们冗余或淘汰的工业设备,换取一些能缓解地方供应压力、特别是满足边疆和特殊部门需求的优质消费品,这是最表层。第二,也是更危险的——他们想通过这种‘民间贸易’渠道,近距离观察、甚至窃取我们轻工业,尤其是新兴电子工业的发展状况和技术细节。 一台收音机,一套服装的生产工艺,背后可能反映出我们的管理水平、技术路线、原材料水平和产业组织能力。这是情报搜集。第三,或许还想借此渠道,试探我们的对外经济政策底线,以及我们与东欧、西方潜在的联系。”

“那咱们还跟他们玩?”李云龙瞪眼,“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不,”赵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计就计的机会。”

他走回桌边,摊开一张巨大的欧亚地图。“苏联人自以为聪明,想用他们的‘废铜烂铁’换我们的‘情报’。我们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栈道,就是大大方方地跟他们做买卖,用我们最过硬、但技术含量相对透明(或可控制)的轻工产品——比如‘海鸥’牌高档呢大衣、‘渤海’牌精密衬衫、‘长白山’系列优质罐头、还有……”他顿了顿,“哈尔滨和沈阳那几个无线电厂刚刚试制成功的‘天鹅’牌晶体管收音机(性能尚不稳定,但外观和基础功能已达标)。用这些,去换他们清单上那些我们真正急需的、技术含量更高的‘硬家伙’。”

“暗度陈仓呢?”李云龙追问。

“第一,严格的技术隔离与信息管控。”赵刚斩钉截铁,“所有用于交换的产品,其生产工艺的关键环节、设备参数、原料配方,必须进行‘无害化’处理或设置技术屏障。比如,收音机的核心电路板可以做封装,只留输入输出接口;罐头的杀菌配方和温度曲线作为绝密;服装的特殊后整理工艺,可以分解到不同工序,并由最可靠的工人掌握。第二,交易过程多层隔离,实物交割在第三国。绝不允许苏联人员直接进入我们的工厂。所有交易,通过香港、奥地利、瑞士等多层中间商和离岸公司进行,资金和物流链条复杂化。货物在第三国(比如芬兰或奥地利)保税仓库交割,由我方技术人员在严密监控下进行最后检验和封装,确保不会被植入不该有的东西。第三,重点目标锁定。 我们不追求量大,而要追求‘质高’——集中力量,换取那些对我们重工业升级、尤其是对电子工业、精密仪器、重型机床有直接推动作用的设备和技术资料。哪怕一台高精度坐标镗床的资料,一台示波器的样机,也比十台旧车床有价值。”

他指着地图上的东欧:“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借此机会,以苏联渠道为跳板,尝试将我们的产品,直接打入东欧国家市场。 苏联需要我们的轻工品,东欧同样需要,而且他们对苏联的工业品依赖更深。如果我们能通过苏联的贸易网络(哪怕是灰色的),让‘大连制造’、‘东北制造’出现在华沙、布达佩斯、布拉格的商店里,就能建立起更广泛的需求和信誉,未来我们与东欧的直接易货就会更容易。甚至……可以尝试接触西欧的采购商,苏联人为了赚取硬通货或换取他们需要的西方技术,很可能充当二道贩子,这反而可能为我们打开一扇面向西欧市场的、极其隐蔽的窗户。”

李云龙听得心潮澎湃,但又觉得如履薄冰:“老赵,你这盘子画得够大!可操作性呢?咱们那些收音机,自己还用不溜呢……”

“所以是‘样品’!是‘具有稳定基础功能的样品’!”赵刚强调,“我们要展示的是‘我们有能力生产’,而不是‘我们已经大批量稳定生产’。这就够了。关键是用它作为敲门砖,去触碰我们以前碰不到的领域——电子工业设备。哈尔滨和沈阳的无线电厂、电子研究所,不是一直抱怨没有好的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元件测试仪吗?这次,就拿我们的收音机和罐头,去试着换!”

哈尔滨,一座以冰雕和重工业闻名的城市,其南郊新建的“北方无线电厂”车间里,气氛紧张而兴奋。这里正在为一项特殊任务赶工——生产二十台用于对苏贸易试探的“天鹅牌”六晶体管中波收音机样机。

总工程师老宋,一位戴着深度眼镜、曾参与过苏联援建项目的老技术人,亲自盯着生产线。与量产型号不同,这批样机的要求极其特殊:外观必须精致美观,采用仿木纹塑料外壳,度盘清晰,旋钮手感顺滑;接收灵敏度、选择性和音质必须达到或略超市场上主流苏制收音机水平;但内部核心——印刷电路板(pcb)上的关键布线、晶体管偏置电路参数、以及本振线圈的绕制数据,都经过了“技术性调整”。调整的原则是:不影响基本收听功能,甚至在某些预设频段(如对华广播常用频段)性能略有优化,但整体电路设计思路和关键元器件参数搭配,与厂里正在秘密攻关的下一代更先进机型截然不同,且故意留下一些“符合老旧设计思维”的冗余和看似不合理之处。

“宋工,苏联人要是拆开看,会不会觉得我们水平太低?”一个年轻技术员有些担心。

老宋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模仿他们五十年代中期的技术路线,只不过工艺和品控好一点。真正的好东西,咱们自己留着。记住,封装胶一定要用特制的,一旦非正常拆解,电路板关键区域会留下不可逆的痕迹,而且会释放出特殊气味标记。”

与此同时,在大连,“海鸥”服装厂的精工车间里,老师傅们正在缝制一批用料、做工都达到出口最高标准的加厚毛料大衣和皮质飞行夹克。这些服装的标签被特别设计,采用中俄双语,品牌定为“北疆”(běijiāng),一个听起来更具地域特色、中性化的名称。缝制过程中,一些特殊的针法和内衬处理技术被刻意简化或隐藏,使用的缝纫线也是市场上常见的型号,但其真正的耐磨和抗拉强度数据并未标出。

在罐头厂,技术员们为一批特制的“白山黑水”牌混合肉蔬罐头设计了全新的马口铁罐图案,并调整了配方,使其风味更接近东欧人的饮食习惯(略咸,香料味重)。杀菌工艺采用了更稳定的参数,但生产记录上只显示常规数据。

所有这些“诱饵”产品,都在严格保密和控制下生产、检验、封装。赵刚指派了一个由技术、保卫、外贸人员组成的联合小组,负责全程监督和最终的“技术安全处理”。所有产品在发运前,其技术状态档案都被严格封存,与量产型号彻底隔离。

贸易的“舞台”再次选在了中立国奥地利维也纳。这一次,幕后导演更加复杂。霍启明动用了他在欧洲的所有可靠资源,编织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交易网络:

表面上的卖方,是一家在列支敦士登注册、董事背景清白的“阿尔卑斯山贸易公司”。它从“香港信天翁贸易”的某个离岸子公司那里,“采购”了这批中国轻工样品。表面上的买方,则是一家在维也纳有办公室、据说与苏联乌克兰某州消费合作社有联系的“东欧工业品调剂公司”。双方将在维也纳一家老牌律师事务所的见证下,签订一份“样品试用与后续合作意向协议”。

协议的核心是:阿尔卑斯山公司提供二十台“天鹅”收音机、一百件“北疆”高档大衣和夹克、五百罐“白山黑水”罐头作为“试用样品”;东欧公司则提供一份“可供选择的工业设备清单”以及相应的“技术状态简介”作为抵押诚意。 如果苏方(通过东欧公司)对样品试用满意,双方将在三个月内,敲定首笔正式易货贸易,用中方更多的轻工品,交换清单上任选的等值工业设备。交割地点预定在芬兰赫尔辛基的保税仓库。

赵刚派出了他最得力的“暗线”干将——曾参加过维也纳奥洛夫谈判的“陈默”,这次化名“周先生”,以“阿尔卑斯山公司远东事务顾问”的身份,秘密前往维也纳,坐镇幕后,负责监督交易流程、判断对方诚意和潜在风险。真正的技术查验人员,则由霍启明通过另一条线,从法国雇佣了一名持有法国护照、专业背景无可挑剔的瑞士裔无线电工程师和一名德国籍的纺织品检验师,以“独立第三方评估机构”雇员的名义,在赫尔辛基交割时,对苏方提供的设备进行“符合商业惯例的初步状态评估”。

维也纳的谈判室,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东欧公司的代表,一位自称“米哈伊尔”的斯拉夫人,举止彬彬有礼,对样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尤其反复询问收音机的接收范围、稳定性、耗电量以及服装的耐寒指标和洗涤要求。问题专业而细致,明显带有技术评估的意味。

“周先生”应对从容,提供的都是事先准备好的、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数据和说明。他强调这些是“成熟的量产技术”,质量稳定,并展示了相关的(部分真实的)质量控制文件和“用户好评”(来自东南亚市场的反馈摘要)。

米哈伊尔对中方提出的设备清单也很感兴趣,那份清单是赵刚亲自拟定的,上面列出的都是国内急需、且通过苏联渠道相对可能获取的设备类型:包括莫斯科某厂生产的旧式但精度尚可的六角车床、基辅某仪器厂的二手示波器校准装置、列宁格勒某研究所淘汰的电子管特性图示仪样品,以及一批标注“库存积压”的东德产精密电阻、电容和特种漆包线。

“这些设备……有些比较敏感,获取和出口需要特殊许可。”米哈伊尔面露难色,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完全无法操作,“不过,如果贵方的样品确实如描述般出色,而且后续供货能保证稳定,我想……我们可以想办法。毕竟,民生需求也是重要的。”

双方心照不宣地讨价还价,最终敲定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三步走”方案:样品交换在赫尔辛基完成;苏方拿到样品后,在两个月内提供部分清单上小型设备(如那批电子元件和一两台旧仪器)作为“诚意回报”;如果中方对“诚意回报”满意,则启动规模更大的第一阶段正式易货。

十一月的赫尔辛基,阴冷潮湿,港口区笼罩在灰白的寒雾中。在海关保税仓库区一个独立的库房内,交易悄然进行。

中方提供的样品箱被整齐码放。那位瑞士裔无线电工程师和德国检验师,当着双方代表(“周先生”和米哈伊尔,以及几位面无表情的助手)的面,随机开箱抽查。收音机被接通电源,在几个固定频段测试接收效果和音质;大衣和夹克被仔细检查缝线、面料和配件;罐头被抽样称重、检查封装。整个过程录像(表面理由是防止纠纷)。

结果令米哈伊尔方面颇为满意。收音机性能稳定,音质清晰,外观精致;服装做工无可挑剔,用料扎实;罐头封装完好,标签清晰。他们在检验报告上签了字。

作为交换,苏方提供了两个小型的、密封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十台不同型号的、保养状况尚可的苏联和东德产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以及几大盒标注清晰的电阻电容和几卷特种漆包线。这正是清单上要求的一部分“诚意回报”。法国工程师和德国检验师同样进行了通电和基本功能测试,确认设备能够工作,附件基本齐全。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多余的寒暄。货物交割完毕,文件签署,双方人员迅速离开仓库,消失在赫尔辛基的浓雾之中。仿佛只是一次最普通的国际商业物流中转。

几天后,这些来自苏联和东德的“诚意回报”,经过伪装和多次转运,终于抵达沈阳一个秘密的技术接收点。来自哈尔滨工业大学、中国科学院东北分院以及几家重点电子厂、机床厂的技术专家们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如获至宝,立刻投入紧张的分析、检测和逆向研究工作中。

初步报告很快送到赵刚手中:示波器等仪器虽然型号较旧,但设计思路严谨,工艺基础扎实,其内部采用的某些补偿电路和校准方法,对国内相关仪器的设计改进极具参考价值;东德的精密元件,其公差控制和稳定性,明显优于国内现有水平;特种漆包线的绝缘性能和耐温等级,为电机和变压器的升级提供了新的材料可能。 更重要的是,通过拆解这些设备,技术人员得以一窥苏联及东德在电子仪器和基础元器件领域的具体技术路径和工艺细节,这是花钱也难以买到的宝贵信息。

而对方拿走的“天鹅”收音机和“北疆”服装,其内部预设的“技术迷宫”和封装保护,也成功地将我方真实的技术水平和研发方向,有效地隐藏了起来。第一批试探,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我们不仅用轻工品换回了急需的工业物资和技术信息,还成功地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向了我们希望他们看到的方向。

“戏台已经搭好,角儿也上了场。”赵刚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对身边的李云龙说,“苏联人尝到了甜头,看到了他们想要(或者以为看到)的东西。下一步,他们可能会要得更多,也可能想看得更深。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把这场戏唱下去,用更多的‘北疆’大衣和‘天鹅’收音机,去换更精密的机床图纸,更先进的电子测试设备,甚至……尝试接触他们与西方交易的灰色渠道,看看能不能让我们的罐头,出现在巴黎或者汉堡的货架上。”

冰面之下,火在静静燃烧,网在悄悄编织。一场看似不对等的贸易,正在演变为一场精巧的战略博弈。东北生产的针线、罐头和收音机,成了撬动厚重铁幕的微小而坚韧的支点。而大洋彼岸的旧引擎,与北方的厚重装备,在这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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