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香港的暑热尚未褪尽。霍启明位于中环的办公室里,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却难解他心头的烦闷。苏联“红汞”事件的余波未平,与“米哈伊尔”渠道的接触已转入极其克制的低频状态。西欧市场的“验厂”要求仍悬而未决,日本旧图纸的购买谈判也因价格和运输问题陷入僵局。就在他觉得各条线似乎都进入一个瓶颈期时,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未经预约,直接找上了门。
“霍先生,冒昧打扰。”笑容得体,语气从容,“我从几位共同的朋友那里,听闻霍先生和您的‘信天翁贸易’在远东与欧洲的贸易中颇有建树,尤其擅长处理一些……比较特殊的、需要灵活性和可靠渠道的货物往来。”
霍启明心中警惕,面上却保持职业化的热情:“张先生过奖。不知有什么可以效劳?”
霍启明心跳微微加速。美国人?直接找上门?这比苏联人通过层层中间商试探,显得更直接,也更危险。他不动声色:“哦?美国的商业伙伴?不知具体是哪方面的需求?如果是正常的进口贸易,我们当然欢迎。”
“我们的伙伴,在美国拥有一些……特殊的销售网络,比如大型工业企业集团的自有采购体系、某些偏远地区的物资供应站,甚至包括一些政府项目的分包商。”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他们对这类产品的需求量不小,但对质量一致性、交货准时性和价格稳定性要求极高。最关键的是,他们希望供货源头……相对单纯,能够建立起直接的沟通和信任,而不是通过太多中间环节。”
霍启明快速浏览着文件,大脑飞速运转。美国人直接点名要东北的货,而且显然做过详细的调查,甚至拿到了样品检测报告。他们想建立“直接”联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政治风险巨大。但对方开出的条件——“长期、稳定、大量”,又极具诱惑力。大连的生产线经过几年扩张和整合,产能已有提升,正需要更稳定、利润更优厚的出口渠道来支撑设备引进和技术升级。
“张先生,您的要求我明白了。”霍启明合上文件夹,谨慎措辞,“不过,您也知道,中国大陆的产品出口,有其特定的政策和渠道安排。我们作为香港贸易公司,更多的是起到衔接和服务的作用。建立您所说的那种‘直接’联系,恐怕……”
“我明白霍先生的顾虑。”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并非要求政治上的‘直接’。我们可以完全接受通过香港,甚至通过更多层的商业架构来进行交易和结算。我们看重的是产品本身的可靠性和供货能力的持续性。至于中间的商业安排和风险隔离,我们可以共同设计,确保对双方都安全。作为回报,”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霍启明的反应,“除了有竞争力的采购价格和稳定的美元付款外,我的伙伴们表示,他们手头有一些……因产业升级或工厂搬迁而闲置下来的工业设备,或许能作为加深合作的一部分筹码。”
“工业设备?”霍启明眉毛一挑。
“是的。”点头,“主要是钢铁冶炼的辅助设备,比如一些老式但保养尚可的轧钢机轴承、热风阀、旧式的连续铸锭模具;还有一些中小型石油化工厂的二手设备,像裂解炉的部分构件、热交换器、反应釜、以及配套的泵阀仪表。这些设备在美国可能已经落后,但对于正在建设基础工业的地区来说,或许……仍有利用价值。当然,设备的状态、型号、技术文件,都可以提供详细清单和评估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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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钢铁!石化!这正是国内,尤其是东北重工业基地梦寐以求却又被西方严密封锁的领域!苏联和东欧渠道能换到的主要是机床和通用机械,这类涉及冶金和化工核心流程的专用设备,获取难度极大。美国人竟然主动拿这个当诱饵?
巨大的诱惑背后,是更巨大的疑云。美国人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赚钱?这些二手设备处理起来确实麻烦,直接卖废铁不值钱,如果能换成有销路的轻工品,或许有利可图。还是说,这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像苏联的“红汞”一样,试图引诱中国暴露在重工业领域的真实需求和薄弱环节?或者,是更复杂的战略考量,想通过这种灰色贸易,在中国工业化进程中植入某种依赖或留下后门?
“张先生的提议,非常……有创意。”霍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这类涉及重工业设备的交易,情况复杂,我们需要时间评估。而且,设备的真实性、状态、技术配套以及后续的运输、保险、合规性,都是巨大的挑战。”
“当然,我完全理解。”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他那从容的笑容,“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探讨。我们可以先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小批量的轻工产品试单。用最规范的国际贸易流程,信用证结算,香港交货。让彼此建立最基本的商业信任。关于设备的部分,我们可以慢慢谈,不着急。我还会在香港停留一段时间,随时恭候霍先生的消息。”
他留下一个酒店的联络方式,便礼貌地告辞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霍启明独自面对那份薄薄的文件夹和满腹的疑团。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落日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巨大的远洋货轮缓缓移动。他知道,太平洋彼岸伸来的这根橄榄枝,可能带着刺,也可能连接着前所未有的机遇。他立刻锁好文件夹,启动了最高等级的加密通信程序,向沈阳的赵刚,发出了最紧急的请示信号。
最大的问题是产品质量的稳定性。流水线扩大了,工人新人多了,管理链条长了,虽然“海鸥计划”不断改进工装夹具,制定了详细的操作规程,但不同班组、不同批次的产品,在尺寸公差、缝线强度、色差控制等细节上,仍然会出现波动。对港贸易和东欧易货的订单要求越来越高,最近一批发往波兰的衬衫,就因袖长尺寸偏差超出合同允许范围,被对方提出索赔,虽然经过协商打折处理,但信誉受损。
“他娘的,以前百十号人,老子吼一嗓子全车间都听见,现在管不过来了!”李云龙对着生产科长和几个车间主任发脾气,“标准!标准挂在墙上,贴在机器上,要刻到每个人脑子里!手底下出活,眼里要有尺子!”
生产科长苦笑:“李厂长,不是大家不认真。新工人培训时间短,老标准执行起来总有偏差。咱们的检验手段也跟不上,全靠老师傅眼睛看、手摸,难免有疏漏。还有,面料批次不同,性能也有细微差别,咱们缺乏快速检测面料缩水率、色牢度的仪器……”
另一个难题是原材料供应。随着产量提升,对优质棉布、染料、辅料的需求量激增。国内计划调拨的部分经常延迟或数量不足,品质也不稳定。部分依赖从香港进口,成本高,周期长,且受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影响。与波兰易货换来的东欧布料,虽然质量不错,但花色品种单一,难以满足多样化订单需求。
“咱们的‘海鸥牌’呢?不是自己能纺纱织布了吗?”李云龙问。
“波兰来的细纱机和织机都开起来了,产量在慢慢爬升,但纺出的纱线强度和均匀度,织出的布面平整度和幅宽稳定性,跟进口的顶级货还有差距,目前主要用于内销和低端订单。高档面料还得靠外购。”负责技术的副厂长回答。
产能扩张带来的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更精细的管理要求、更稳定的质量控制体系、更可靠的供应链保障。李云龙意识到,光靠“李云龙式”的吼叫和“谭师傅式”的手工精巧,已经不足以支撑这个初具规模的轻工业基地了。他需要系统性的管理提升、更先进的生产和检测设备、以及更广阔的原材料来源。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赵刚转来的、关于香港出现美国代理人威廉·张及其提议的绝密简报。当看到“钢铁冶炼辅助设备”、“石油化工二手设备”这几个词时,李云龙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急促起来。
“我的乖乖!美国人手里有这玩意儿?还愿意跟咱们换裤子、换罐头?”他简直不敢相信。但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疑虑。“老赵说得对,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怕不是个裹着糖衣的炮弹?可要是真的……要是真的能弄回来几台像样的轧机轴承,或者石化厂的热交换器,那对鞍钢、对抚顺石化……乖乖,不敢想!”
他知道,决定权在赵刚那里。他能做的,就是立刻组织总厂最核心的技术和管理骨干,秘密评估:如果真要与美国方面进行轻工品贸易,以目前的生产和管理水平,能否保证长期、稳定、高质量地供货?需要哪些改进?同时,他也开始在心里拉清单:如果真有换取重工业设备的可能,鞍钢、抚顺、吉林石化那边,最急需的、又是美国可能放手的,到底是哪些具体的设备型号和技术资料?
赵刚的办公室里,烟雾比往日更浓。他面前摊开着霍启明的紧急报告、李云龙关于产能和质量问题的汇报、以及来自更高层面关于国际形势的最新分析简报。的出现,如同在原本已错综复杂的棋局上,又投下了一颗分量极重、意图不明的棋子。
他召集了一个仅有极少数核心人员参加的绝密会议。与会者包括主管外贸和工业的同志,以及从大连紧急召来的李云龙(以汇报工作为名)。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赵刚开门见山,声音低沉,“美国方面主动接触,提出用我们急需的重工业设备,换取我们的轻工产品。诱惑极大,风险也极高。我们必须搞清楚几个核心问题:第一,对方是谁?真的是纯粹的商业掮客,还是另有背景?第二,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的经济利益,还是情报搜集、技术渗透、或更长远战略布局的一部分?第三,我们有没有可能,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利用这个机会,获取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会议进行了整整一天。争论激烈。
有人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苏联封锁我们,东欧能给的有限。美国的技术和设备水平世界领先,哪怕是他们淘汰的二手货,也可能比我们现有的先进得多!只要交易隐蔽,层层设防,未必不能成。可以用完全离岸的公司、复杂的物流、严格的货物查验来隔离风险。为了钢铁和石化,值得冒险!”
更多人持极度谨慎甚至反对态度:“这是糖衣炮弹!甚至是毒饵!美国人凭什么帮我们?他们巴不得我们永远落后!这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旦我们开始交易,就会被他们抓住把柄,要么在政治上攻击我们‘与帝国主义勾结’,要么在技术上设置后门、植入监控,甚至可能利用设备交货要挟我们,干涉我们的内政外交!‘红汞’事件就是前车之鉴!”
李云龙听得心焦,忍不住插话:“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俺知道,鞍钢的老师傅为了一个轧辊轴承磨损,急得满嘴起泡;抚顺石化的工程师,对着漏气的旧反应釜一筹莫展。这些东西,苏联不给,咱们自己一时半会造不出来顶尖的。要是美国人真肯用他们不要的旧家伙来换咱们的裤子罐头,咱们把裤子做得更结实点,罐头做得更香点,换来能救急的家伙,为啥不能干?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底细,不能让他们的人进来,交易得像做贼一样小心!”
赵刚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大家的意见都有道理。机会,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机会。风险,也同样是前所未有的风险。我们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放弃可能改变局面的机遇,更不能因为贪图机遇而忽视足以致命的陷阱。”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太平洋,定格在北美大陆。
“第二,正因为其动机复杂,我们反而有操作空间。纯粹的商业交易,我们反而不易掌控。正是因为他们有所图,我们才能有所恃。将计就计,设定严格的‘防火墙’和‘交易规则’。”
他转过身,面向与会者,目光坚定:
“我提议,采取‘极限隔离、分层试探、以我为主’的策略。”
“极限隔离:所有接触、谈判、结算,必须通过香港及至少两个以上第三国(地区)的离岸公司和银行账户进行。永远只能接触到最外层的‘壳’。所有物流,必须经过多次中转、伪装,最终交货地点选在公海或绝对安全的第三国港口。我方人员绝不与美方人员直接面对面接触,所有通讯使用一次性密码和商业暗语。”
“分层试探:绝不一开始就涉及重工业设备。先从纯粹的轻工产品贸易开始。要求对方开立不可撤销信用证,在香港完成交割。用几批、十几批这样的小额贸易,检验对方的商业信誉、支付能力和真实意图。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要求对方提供其承诺的‘闲置设备’的详细清单、技术状态报告、照片,甚至安排我方雇佣的、身份绝对清白的第三方国际检验机构进行远程评估(只看报告和照片,不接触实物)。我们只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绝不动心,更不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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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为主:整个过程中,我们的核心目标明确——获取设备信息和技术参数,验证其真实性,评估其价值。即使未来真的进行设备交换,也必须坚持:1 设备必须是我方清单上明确指定的、技术状态经过我方认可的;2 交割前必须由我方指定的、绝对可靠的第三方进行最终现场查验;3 支付方式必须是‘货到付款’或更安全的托管支付,且设备安全运抵我方控制的第三地仓库后方可生效;4 所有交易,绝不涉及任何技术合作、人员交流、或超出纯商业范畴的承诺。”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倒逼我们自身轻工业的升级。李云龙同志提出的质量问题、管理问题、供应链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我们要用美国人的‘高标准、严要求’(哪怕只是商业层面的),来锤炼我们的大连总厂,让它真正成为能够稳定供应国际市场的、现代化的出口基地。这不仅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对美贸易,更是为了我们长远的发展。”
“如果,经过层层试探,证明对方确有诚意,设备确有价值,且我们的风险控制措施到位,”赵刚最后说,“那么,用我们过剩的轻工产能,去换取我们紧缺的重工业基石,这笔买卖,在严格控制风险的前提下,可以做。”
会议做出了决定:授权霍启明,以高度谨慎的态度,与威廉·张进行接触,启动小批量轻工产品试单。同时,要求大连总厂立即启动质量和管理提升攻坚,并着手秘密调研鞍钢、抚顺石化等单位的实际设备需求清单。一场与太平洋彼岸的、如同走钢丝般的试探性接触,就此拉开帷幕。冰层下的火焰,开始尝试点燃来自大洋彼岸的、未知的燃料,以期爆发出更强大的破冰能量。而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在获取热量的同时,不被这陌生的火焰灼伤甚至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