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寒意笼罩着渤海湾，但大连第一轻工业品出口加工总厂的气氛却因一封越洋电报而沸腾。电报来自香港霍启明转述的美国客户确认：首批五千件工装裤和两千打衬衫已在美国西海岸顺利清关，经抽查检验，“质量完全符合合同要求，客户表示满意”。随电报附上的，还有纽约花旗银行信用证项下全额货款的议付水单复印件。
美元，实实在在的美元，通过复杂的金融链条，最终沉淀在了“信天翁贸易”指定的离岸账户里。这笔钱数额不算巨大，但其象征意义远超经济价值——它证明了，大连生产的、贴着中国标签的工业制成品，能够通过最严格的商业检验，进入这个星球上最挑剔的市场之一，并换来宝贵的硬通货。
李云龙拿着那张薄薄的、印着英文数字的纸张，手都有些颤抖，随即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娘的！成了！咱们的东西，美国人认了！告诉全厂，这个月奖金加倍！不，三倍！给老子好好庆功！”
成功的喜悦迅速转化为行动力。大连总厂上下士气大振，“毫米战争”中锤炼出的严格流程和质量意识开始固化成习惯。生产科长老周趁热打铁，组织编写了第一版《出口产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虽然简陋，却是系统化管理的第一步。谭师傅的“海鸥”团队利用这笔外汇收益的一部分，从香港订购了几台二手的工业用缝纫机头和一批专用压脚、针板，用于替换车间里最老旧的设备，进一步稳定了关键工序的质量。
“霍先生，首先再次祝贺我们首次合作圆满成功。这证明了贵方的生产能力和我方的商业信誉。”笑容可掬，“基于这次良好的开端，我的伙伴们对加深合作充满信心。这是……一份更详细的设备信息摘要。”
霍启明打开文件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与上次模糊的照片和简介不同，这次的文件包含了十几张清晰度更高的设备照片，每张照片都附有手写的英文编号；一份分类设备清单，列出了包括“热轧精轧机辅助传动齿轮箱（疑似）”、“常减压蒸馏装置换热器管束（部分）”、“重型立式车床（ccnati，1952年）”、“船用二冲程柴油机气缸套及活塞（型号待确认）”等十几项；最关键的，是随附的几页技术状态初步评估备忘录，由一家名为“北美工业资产评估公司”的机构出具，对清单上部分设备给出了“结构基本完整”、“核心部件可见”、“需大修”等简单描述，并模糊地标注了大概的存放地点（如“加州某仓库”、“德州工业区”）。
信息依然不完整，评估也非常粗略，但相较于上次，已经具体了许多，显示出对方似乎真的有“存货”，并且愿意逐步展示。
“霍先生，我的伙伴们希望，如果贵方对其中某些项目有进一步兴趣，我们可以探讨一种……更具体的合作模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比如，贵方可以指定一两种最急需的设备类型，我方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包（包括可能的图纸复印件、维修手册摘要），甚至……可以安排由贵方指定的、完全独立的国际检验机构，前往存放地进行一次非接触式的实地勘察和评估，费用可由我方承担前期部分。作为对等诚意，我们希望贵方能提供一份未来十二个月可供出口的轻工产品大致品类和数量预估，以便我们规划采购和物流。当然，这一切都可以在完全商业和保密的基础上进行。”
技术资料、实地勘察、长期供货预估——对方抛出的条件越来越诱人，要求也越来越深入。霍启明强压住激动，按照赵刚的指示，表现出审慎的兴趣：“张先生，贵方提供的资料确实更详细了，我们表示感谢。不过，设备交易兹事体大，我们需要时间内部研究。至于长期供货预估，这涉及我们工厂的生产计划和原材料供应，也需要详细核算。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贵方先提供清单上‘重型立式车床’和‘换热器管束’两项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包？作为回应，我们可以提供一份未来六个月可供出口的工装裤和衬衫的参考性数量范围。我们一步一步来，如何？”
这是一种巧妙的“反试探”——指定两项价值较高但并非最核心（相比轧机齿轮箱和船用柴油机）的设备，既表明兴趣，又不暴露最迫切的需求；用六个月的短期预估代替十二个月，留有回旋余地。
大连造船厂的船台上，彩旗飘扬，人头攒动。经过近一年的设计、修改、建造，“海工一号”试验舰的首制船，被正式命名为“探索者号”，即将举行下水仪式。这艘一千五百吨级的钢质船舶，线条简朴，没有豪华的上层建筑，尾部设有简易的捕捞作业甲板和起吊设备，中部是宽敞的带冷藏功能的渔获处理舱，前部是船员生活区和驾驶台。它的动力，是那两台经过进一步改进、增加了涡轮增压器的日本旧柴油机，传动系统采用了“实验点”自制的人字齿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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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工大于学舟团队的代表、大连造船厂的老厂长、李云龙以及省市领导出席了仪式。没有冗长的讲话，随着一声令下，支撑滑道的木墩被敲掉，巨大的船体在重力作用下，沿着涂满油脂的滑道，缓缓向水中滑去，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轰”然一声，船尾率先入水，激起巨大的浪花，船体稳稳地浮在海面上。
掌声雷动，许多人热泪盈眶。这不是一艘多么先进的船，但它从图纸到现实，所用的钢材主要来自鞍钢，核心传动部件是大连自造，设计出自中国工程师之手，建造由中国工人完成。它象征着中国船舶工业，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向着“自主设计、自主建造”迈出了虽小却坚实的一步。
“探索者号”将在完成舾装和设备调试后，于开春后加入“辽渔”船队，进行海上加工平台的实战测试。它的冷藏舱和初步加工设备，将检验大连在海上食品加工领域的初步构想。
就在“探索者号”下水的同一天，大连总厂发生了一件趣事。厂里技术标兵、装配车间组长魏长江（就是当年第一批试点车间的工人之一）要结婚了。他的婚礼，几乎成了大连轻工业成果的小型博览会。
新娘是纺织厂的女工，身上穿着魏长江用厂里内部优惠券买的“海鸥”牌最新款呢子大衣，里面是“渤海”牌红毛衣。新房里的桌子上，摆着“长白山”牌水果罐头和“大庆”牌奶糖。最引人注目的，是魏长江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和厂里发的“技术革新奖”从哈尔滨买来的一台崭新的“天鹅-2型”六晶体管收音机。收音机外壳是仿木纹塑料，度盘亮晶晶的，放在新房最显眼的五斗柜上，接通电源，播放着欢快的革命歌曲，引得左邻右舍都来围观，啧啧称奇。
“长江，你小子行啊！这收音机，比咱们车间主任那台老‘东方红’强多了！”工友羡慕地说。
魏长江憨厚地笑着：“咱厂子好了，咱工人日子才能好。这收音机，是哈尔滨兄弟厂造的，咱大连的裤子衬衫，也能换回机器零件。听说厂里还在跟外国人谈，要换更大的家伙呢！”
一场普通的工人婚礼，无意间展示了东北轻工业从衣、食到用的初步繁荣，以及它给普通劳动者生活带来的切实变化。这比任何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平壤，朴成浩领导的“技术互助研究小组”终于拿出了第一份像样的“研究成果”——一份关于利用朝方现有化工原料，试制简易合成皮革涂饰剂的初步试验报告。灵感来源于程佩珊分享的一份关于中国天津某厂利用石化副产品生产人造革的简报摘要，以及小组从一份东德技术资料中看到的关于聚氨酯预聚体的模糊描述。
试验是在清津橡胶厂一个角落的简易实验室里进行的，条件极其简陋，但朴成浩和小组成员们克服困难，利用现有设备，反复调整配方和工艺，最终试制出了一种虽然性能远不如进口产品、但成本极低、具有一定防水和耐磨性的涂饰剂样品。将其涂在普通帆布上，能显着改善外观和耐用性。
这份报告在朝方轻工业省内部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尽管产品还很初级，但它证明了在缺乏进口原料的情况下，依靠自身力量进行技术消化和替代创新的可能性。朴成浩因此受到了表彰，“互助小组”的合法性和价值得到了进一步确认。
然而，苏联专家彼得罗夫对此的反应却有些微妙。他仔细阅读了报告，对试验本身表示“赞赏”，但随即提出了一个新的“课题”：“朴同志，你们的创新精神值得学习。不过，这种涂饰剂的耐久性、耐候性，尤其是长期使用后的环保安全性，需要更系统的数据支持。我们苏联在这方面有完善的标准和测试方法。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提供一些相关的测试标准和认证流程资料，甚至可以帮助你们设计一些简单的加速老化试验。这对于产品未来可能的推广应用，至关重要。”
又一次，试图将朝方的技术探索，纳入苏联的标准和评估体系。程佩珊得知后，提醒朴成浩：“标准当然重要，但首先要确立我们自己的性能目标和测试方法，参考别人的，但不能被框死。尤其是‘环保安全性’这种概念，现在提出来，有点超前，也可能成为限制我们发展的借口。我们可以表示需要学习，但实际工作中，还是以解决当前最紧迫的实用性问题为主。”
朴成浩心领神会，对彼得罗夫表示感谢，但表示当前重点还是优化配方、降低成本、扩大试验，系统性的标准测试“将在产品基本成熟后考虑”。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阳城里已经有了浓浓的年味。赵刚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召开了一次春节前的最后一次高层协调会。与会者来自工业、外贸、计划、运输等多个部门。
会议的主题是：统筹协调春节前后东北地区轻工产品的生产、调运与供应，确保群众过一个丰足年，同时为节后可能的对美及东欧贸易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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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各地汇报，以及商业部门的预测，”主管计划的同志汇报，“今年春节，群众对‘海鸥’呢大衣、‘渤海’衬衫、‘建设’工装裤、以及各类罐头的需求非常旺盛，预计将出现供应缺口，尤其是在大城市。我们需要从计划外增产部分、调整部分出口货源、以及从库存中调剂，来保障节日市场。”
“大连总厂报告，他们可以突击增产百分之二十的工装裤和衬衫，但需要紧急调拨一批优质棉布和染料。”工业部门的同志说。
“鞍钢、抚顺石化等重工业厂矿，也要求增加节日副食品和劳保用品的供应，尤其是罐头和新的工作服。”另一位同志补充。
赵刚仔细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物资调配问题，更是检验这几年东北轻工业体系建设成效、平衡内外需、稳定民心士气的关键时刻。
“原则是：确保国内市场基本供应，优先满足一线产业工人和城市居民节日需求；在此外的前提下，尽力保障已签约出口订单的履行；为潜在的新出口订单预留弹性产能。”赵刚做出指示，“具体方案：第一，指令大连总厂，在保障质量和工人合理休息的前提下，春节前完成增产任务，所需原料由省物资局紧急协调，从计划内调剂和周边省份支援。第二，商业部门立即组织运输力量，确保增产产品及时调运到各地，尤其是重工业基地和中心城市。第三，外贸部门密切与霍启明联系，评估节后对美及东欧出口的备货需求，提前规划节后生产计划。第四，宣传部门要注意引导，既要宣传物资供应改善，又要提倡勤俭节约过节。”
会后，赵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沈阳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工厂区不灭的光芒。他想起了李云龙报告里那个普通工人魏长江的婚礼，想起了“探索者号”下水的浪花，想起了霍启明报告中美国设备清单的加码，想起了平壤朴成浩那份简陋却充满希望的合成涂饰剂报告。
各条战线都在前进，虽然步伐不一，困难重重，但方向清晰，动力渐强。轻工业的初步繁荣，正在反哺重工业和民生；对外渠道的艰难拓展，正在带来新的可能；哪怕在最微小的技术角落，自主创新的种子也在萌芽。
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起草给中央的年度总结与来年展望报告。报告的标题，他拟定为：《关于东北地区以轻工业为突破口，带动相关产业及对外经济合作发展的阶段性情况与后续设想》。在报告的结尾，他写道：“……实践证明，即使在国际封锁与内部困难的严峻条件下，只要路线正确，方法得当，依靠人民群众的智慧和艰苦奋斗，我们完全可以在一些领域打开局面，积累力量，为未来的全面突破奠定基础。当前，各条战线呈现积极互动态势，初步形成了‘以轻促重、以外补内、以点带面’的良性循环雏形。建议下一步，在巩固现有成果、严密防范风险的前提下，尝试以‘探索者号’及后续船舶、‘海鸥’系列电子产品、优质轻工品为纽带，将船舶工业、电子工业、食品加工业与对外易货贸易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形成几个具象的、可操作的重点项目集群，集中资源，寻求在海洋开发、精密制造、民生改善等关键领域取得更显着的突破。”
他仿佛看到，那艘刚刚下水的“探索者号”，正载着大连的工装、哈尔滨的收音机、东北的罐头，以及无数人改变命运的期望，即将驶向冰层渐融的海洋。而沈阳的这间办公室里，他正努力为这艘航船，绘制下一段更富挑战也更具希望的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