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偏厅门口,阳光正斜照进来,落在那堆满桌案的礼物上。
油纸包边角翘起,木匣子擦得发亮,平安画的一角被风吹着轻轻颤动。
他没再看太久,转身回房,取了个粗布包袱。
东西太多,带不走。
可每一件都是百姓的心意,扔哪个都不合适。
他在桌前坐下,一件件过目。
干鳜鱼是老渔户留着过年吃的,徽墨是匠人从箱底翻出的祖传手艺,平安画是孩子用炭条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他最终挑了三样:一包晒透风的干鳜鱼、一锭松烟纯正的手工徽墨、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画。
其余的,他叫来两个年轻衙役,交代清楚:“登记造册,一样不少地收好。等我回来,亲自还。”
衙役应下,搬着东西退了出去。
偏厅空了一圈,只剩窗下那张画还摆在原处,画上的“平”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将画拿起来,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折好塞进包袱夹层。
回到书房,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后先取出林阿禾昨夜送来的竹筒。
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泛黄的竹册,封皮无字,边角磨损。
他没翻开,只用油布裹了三层,外头又缠上麻绳,放进包袱最底层,压在换洗衣物下面。
这东西不能丢,也不能让人看见。
他闭眼默念系统口令,眼前浮出半透明面板。
最后停在奖励栏——「咸阳美食街地图(未启用)」。
他点开查看,只有一行小字:锁定中,抵达咸阳后自动激活。
他皱了下眉,退出界面,拿出随身携带的薄绢,凭记忆把地图轮廓描了下来,卷成小筒,塞进腰间暗袋。
包袱不大,但每样东西都放得严实。
干鳜鱼在外层,方便路上充饥;徽墨用棉絮包着,怕磕了;平安画贴身藏在内袋,紧挨胸口。
笔墨纸砚另装一小囊,绑在侧面。
整套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停留。
他拎起包袱试了试重量,刚好。
背在肩上转了个身,不挡手也不碍事。
这种差事,就得轻装上阵。
去咸阳不是游山玩水,更不是摆排场,是去说理的。
人多了反而招眼,容易被人抓把柄。
他走出书房,直奔后堂。
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点了两盏灯笼。
一群衙役已经候在那里,站得整整齐齐,脸上都带着劲儿。
他知道他们想什么——谁不想跟着县令去咸阳?那是天子脚下,见世面的地方。
可这趟差事,不是去风光的。
他站定,先拱了拱手:“昨儿大伙儿帮着收礼,辛苦了。”众人连忙还礼,有人咧嘴笑,有人低头搓手。
他接着道:“我去咸阳,不为升官发财,就为把新安的事说清楚。人多招风,反倒惹事。路我熟,不用大队人马护着。”
底下有人急了:“大人,青岭口那边不太平,前两天还有人报说见了生面孔!”
“就是,多带几个人,路上也有个照应!”
沈砚摆手,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要是带一队人浩浩荡荡去咸阳,别人怎么看?说新安穷得揭不开锅,县令还要摆架子?”
他顿了顿,“再说,我在外头,你们才是新安的主心骨。家里有老有小,粮仓要守,药铺要看,商队要管。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百姓都得遭罪。”
这话一出,没人再争了。
几个年长的互相看了看,慢慢低下头。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不是信不过他们,是把担子交给了他们。
他点出两个人:“阿四、石头,你们上来。”两人愣了一下,赶紧出列。
阿四是跑公文的老手,一个月能来回郡城三趟,山路熟得闭眼都能走;石头年轻力壮,去年押货遇过劫道,一人扛棍子吓退三个毛贼。
“你们两个,脚力好,认得路,明日寅时三刻在西门等我。别的不用带,一身短打,一口刀,够了。”
两人齐声应下。
其他人虽有不甘,但也只能抱拳行礼。
沈砚一一看了过去,最后道:“等我回来,新安的甜口墨酥,我请你们吃个够。”
散了人群,他回屋喝了碗热粟米粥,是厨房老李头熬的,特意加了姜片。
他说不出谢谢,只把碗底刮干净,放在案上。
老李头咧嘴一笑,端着碗走了。
他坐在灯下,把明日要带的文书再核一遍。
述职简报、抗寒稻种田亩记录、臭鳜鱼产销账、秋瘟防疫日志……全都装进油布袋,系紧口。
他又抽出一张空白竹简,提笔写下“查账令”三个字,笔锋一顿,又搁下了。
现在写还太早。
他合上簿子,往椅背一靠,闭眼。
蜡烛烧到一半,他忽然起身,把烛台往书桌右角挪了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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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个暗格,手指一按,弹开一道小缝。
他将林阿禾给的账册副本塞进去,重新压好机关。
这才吹熄灯,解了外袍搭在椅上,和衣躺下。
窗外安静,县衙的巡更声按时响起。
他没睡着,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也有野猫窜过屋檐。
他想起今早在偏厅看到的那一幕——老农递鱼时手在抖,匠人递墨时挺着背,孩子举着画踮着脚。
那些画面不再让他心里发堵,反而像火塘里的柴,慢慢烧着,暖着。
他摸了摸胸口,平安画还在那儿。
孩子写的“平”字,不是“平安”,也不是“平顺”,就一个“平”字。
可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新安的日子,不该被随便搅乱;他们的县令,不该被随便欺负。
他睁开眼,望着屋顶横梁。
脑子里过了一遍行程:寅时三刻开城门,走南坡桥,过青岭口,三天到郡城换驿马,再五日抵咸阳。
路上不赶,也不拖。
该说的都说,该交的都交。
账册在,证据在,百姓的心也在。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怀表,拧了下发条。
指针指向亥时二刻。
他默默记下:明早寅时三刻,准时出发。
院外传来一声梆子响,三更了。
他把怀表放回去,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
包袱就放在床头,鼓鼓囊囊,却整整齐齐。
里面装着新安的味道、百姓的信任、贪官的罪证,还有一张尚未解锁的地图。
他没再说话,只在心里默了一句:新安,等我回来。
明天天亮前,他就出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