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刚过,天边泛出青灰,城门洞的石砖还沁着夜里的潮气。
沈砚背着包袱,领着阿四和石头,踏上了城门口的石阶。
铁叶包边的城门刚刚卸下门闩,守卒哈着白气拉开半扇,见是县令一行,连忙低头让道。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周墨穿着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间系着旧皮带,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站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他没穿官服,也没带随从,像是特意避开众人耳目,早早候在这儿。
沈砚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去。
“您怎么来了?”沈砚开口,声音压得低。
周墨没答话,只把油纸包递了过来。
沈砚伸手接过,入手温热,还带着一点焦香。
“刚烤好的。”周墨说,“路上饿了吃。”
沈砚低头看那油纸包,边角有些裂开,露出里面一块深褐色的点心——徽墨酥。
不是衙役厨房平日做的那种,颜色更深,表面微微起酥,一看就是用新安最好的松烟粉和细麦面揉的,火候也掌握得正好。
“您亲自做的?”沈砚问。
周墨轻咳两声,侧过脸去:“昨晚睡不踏实,起来转了几圈,顺手揉了点面。想着你这一路五天,驿站的饭食难啃,带点能扛饿的,总比干粮强。”
沈砚没再说话,只把油纸包往包袱里塞了塞,贴着那包干鳜鱼放好。
他知道这包酥不只是吃的,是周墨能给的最重的话。
“咸阳不比新安。”周墨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没人认得你是谁,也没人管你做的事对不对。万事小心。”
沈砚点头:“我知道。”
“账本、文书都带齐了?”
“带了。”
“印信封条没动?”
“原样封着。”
周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扫过阿四和石头:“你们两个,听清楚了——大人去的是述职,不是游街。路上少说话,遇事先看信号,别冒头,别逞能。进了郡城驿馆,第一件事是找李郡丞的签押房报备,别乱走。”
阿四连忙应下,石头也挺直了背。
周墨又转向沈砚:“有消息我会让人快马传讯。南坡桥那边我已安排人每日巡查,若有异动,当天就能送到你手上。你不必回头想后方的事,只管往前走。”
沈砚看着他。
这个老主簿,平日里连多走一步都觉得浪费脚力,今早却专程赶在城门开前就到了这儿。
他没劝自己别去,也没说“此行凶险”,更没提赵承业的名字。
可他知道,这些话已经是周墨能说的极限。
“县里的事,交给你了。”沈砚说。
“放心。”周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药铺的防疫汤还在熬,每日三遍,各村都有人来取。栈道修到第三段了,楚墨说月底能通。商队账目林阿禾昨儿送过来一稿,我核过一遍,没问题。”
他说得极简,但每一件都是沈砚临行前最挂心的事。
这不是汇报,是让他安心走的定心丸。
沈砚把手伸进包袱,摸了摸那包徽墨酥,温的,还没凉透。
他忽然想起昨夜躺下前,脑子里过的一遍行程:寅时三刻出发,走南坡桥,过青岭口,三天到郡城换驿马,再五日抵咸阳。
那时他还觉得,这条路是他一个人扛。
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抬起手,朝周墨拱了拱。
周墨也抬手回礼,动作有些僵,却不慢。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旧旗杆,风吹不动。
沈砚转身,朝阿四和石头一点头。
三人迈步,踏上官道。
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脚步声清脆地敲在城门洞的墙上。
走了约莫十步,沈砚忍不住回头。
周墨还站在原地,没动。
晨风掀起他袖口的布角,油纸包的空位在他手里晃着。
他没挥手,也没喊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
沈砚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阿四走在前面引路,石头紧随其后,一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沈砚背着包袱,脚步稳定。
包袱里东西不少,但他走得轻松。
那包徽墨酥贴着干鳜鱼放,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烧着一小堆火。
官道向南延伸,穿过一片稀疏的槐树林。
树影斑驳,露水打湿了裤脚。
远处山脊线渐渐亮起,雾气浮在田埂上,像一层薄纱盖着未醒的村子。
阿四回头问:“大人,咱们今天能到南坡桥吗?”
“照这速度,午时前能到。”沈砚答,“歇脚别太久,青岭口那边我不放心。”
“明白。”阿四点头,“我记着路线,过了桥就是上坡,马道窄,得留神。”
石头插话:“要不我先跑一段探路?”
“不用。”沈砚摇头,“咱们三人一起走,别落单。真有事,也好照应。”
石头不再多言,只把刀鞘往腰带上推了推,脚步更稳。
沈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被晨露压弯了头。
这条路他走过不知多少回,可今天走,感觉不一样。
不再是“县令出巡”,也不是“逃命奔袭”,而是一次必须走完的路。
他摸了摸胸口内袋。
平安画还在那儿,折得整整齐齐。
孩子画的那个“平”字,他一直没忘。
周墨说得对,咸阳不比新安。
可新安的人,会等着他回来。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淡金色的光,正好落在前方的路口。
“走。”沈砚说。
三人加快脚步,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