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脊染成铁灰色时,函谷关的关门终于立在了眼前。
三道夯土墙夹着一条窄道,门洞黑黢黢的像兽口。
关前石板被车轮碾出深沟,两旁插着褪色的秦字旗,风一吹,扑啦啦响。
沈砚肩上的包袱沉得压人,脚底板也早磨出了泡,可他没停,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冲阿四和石头点了点头。
“到了。”
两人应声跟上。
阿四走路带风,石头依旧手按腰刀,眼神扫过关前几根木栏——那是拦路收钱用的,此刻正横着,说明还没放行。
一个穿着褐衣、系着皮甲的税吏从岗亭里探出身子,手里捏着块竹牌,懒洋洋地往下一挡。
“过路费,三人六钱。”
声音不高不低,例行公事。
沈砚停下。
他没摸钱袋。
这一路走来,铜板得省着花。
咸阳城大,开销多,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低头看了眼包袱,布角露出半截油纸包——是周墨临行前塞给他的徽墨酥,两盒,原味的。
他蹲下,解开绳结,取出一盒,又拿了一盒,合拢包袱重新系好。
“没有钱。”沈砚直起身,把两盒点心递过去,“只有这个,新安出的徽墨酥。”
税吏皱眉,接过盒子打量。
粗木盒子没雕花,只刷了层桐油,上面用墨笔写着“徽墨酥”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新安县衙制”。
他掀开盖子一角,一股松烟混着麦香飘出来。
他鼻子动了动,忽然一愣。
“这味儿……”
他抬头盯着沈砚:“你哪来的?”
“新安。”沈砚答得干脆,“县衙厨房做的,百姓也常吃。”
税吏没立刻回话,反而打开第二盒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那股公事公办的冷劲儿慢慢松了。
“我有个兄弟,在九江郡当差,有年冬天押粮路过新安,沈县令管了顿饭。”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就吃过这玩意儿。他说,比郡守府的点心还香。”
沈砚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税吏把两盒都合上,抱在怀里,像是怕人抢了去。
“好家伙,我还寻思哪儿能买呢。前阵子托人去新安捎,人家说路不通,断货了。”
他转身把盒子放进岗亭,出来时脸上的神情全变了,从拦路收钱的差役,活脱脱变成个遇着熟人的街坊。
“您是新安来的?”他上下打量沈砚,“穿得不像富户,倒像个当差的。”
“县令。”沈砚说。
税吏眼睛猛地睁大:“沈大人?!”
“嗯。”
税吏立马站直,双手抱拳:“失敬失敬!我兄弟提过您,说您不摆官架子,跟百姓一块挖渠、吃芋艿,还教人做臭鳜鱼……哎哟,我说怎么这点心这么眼熟!”
他一边说,一边把木栏抬起,动作利索得像是怕慢一秒会得罪贵人。
“过路费免了!您这是为国办事,哪能让您掏钱?快请进,快请进!”
沈砚点头,带着阿四和石头迈步往前。
刚走两步,税吏又追上来,探头道:“大人,我给您指条路。”
沈砚回头。
“到了咸阳,别去东市那些酒肆,贵还不实在。”税吏咧嘴一笑,“去西市,找‘老秦烤肉’,就在第五条巷口,门口挂羊皮灯笼那家。他们家的羊肉现切,炭火烤得外焦里嫩,撒一把孜然,再蘸蒜泥酱——绝了!我兄弟说,您要是去了,报‘函谷关税吏赵二’的名字,老板少收您一钱。”
沈砚笑了下:“记住了。”
“还有!”税吏又喊,“那家晚上十点就收摊,您可别去晚了,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沈砚抬手示意明白,三人穿过关门,踏上关后官道。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把那句热情的叮嘱远远甩在身后:“路上小心啊,沈大人!”
阿四走在前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关卡,低声笑:“一块点心,顶六钱铜板?这买卖划算。”
石头也松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挪开,揉了揉肩膀:“我还以为得硬闯。”
沈砚没说话,但脚步轻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函谷关。
暮色中,那座关隘依旧沉默矗立,可方才那个原本要收钱的税吏,正站在岗亭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像是送客。
包袱还在肩上,可感觉不一样了。
之前三天,他们一路走过荒村、死水、逃荒的人群,看到的是没人管的地,没人救的命。
那种沉重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刚才那一幕——一块点心换来通行,一句推荐当成招待——让他心里忽然透了道光。
不是因为省了六钱。
是因为他知道,新安的东西,已经走出来了。
一块徽墨酥,不再是县衙厨房的小吃,也不只是百姓送行的念想。
它成了别人嘴里的一句话,成了陌生人眼里的熟面孔,成了通关时的一句“免了”。
这说明,新安没白忙。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搞什么政绩工程。
他只是让人吃饱饭,让地能产粮,让点心能传出口味。
可就是这些小事,现在开始被人记得,被人喜欢,甚至被人主动放行。
阿四突然扭头:“大人,咱们今晚能在驿站歇脚吧?”
“能。”沈砚道,“过了前面坡,就有驿馆。”
“那我可得好好睡一觉。”阿四搓了搓脸,“我都快忘了床是啥滋味了。”
石头哼了一声:“你昨儿在石墩上打呼噜,吵得我耳朵疼。”
“那你咋不拿刀鞘捅我?”
“懒得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轻松起来,脚步也快了。
沈砚走在中间,听着他们的斗嘴,嘴角微扬。
他没再回头去看函谷关。
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关在身后了。
可那句“老秦烤肉”的推荐,却像颗种子,落在了去咸阳的路上。
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没,远处官道蜿蜒向前,隐约可见几点灯火浮动——是下一个驿站,或是咸阳郊外的村落。
沈砚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迈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