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泼过一般,压得官道两旁的树影低矮而模糊。
沈砚肩上的包袱还在,脚底板的泡也没消,可脚步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阿四走在前头,忽然扭头:“大人,您闻见没?风里有点味儿——不是臭水沟那种,是……炭火烤肉的焦香?”
石头哼了一声:“你饿疯了,连风都能闻出荤腥。”
“我真闻到了!”阿四用力吸气,“前面肯定有摊子在烤东西,说不定就是那家‘老秦烤肉’!”
沈砚没接话,但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头往前看去。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厚重的夯土高墙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在昏暗天光下如同卧龙横陈——咸阳城到了。
城墙还没进城门,可人烟已密。
路上车辙多了,来往的商旅穿着杂色衣裳,背着竹篓、扛着麻袋,脚步匆匆。
几个挑担的小贩蹲在路边卖饼,油灯昏黄,照着案板上干硬的胡饼和肉干。
沈砚摸了摸肚子。
三天了,啃的全是路上带的粗粮饼和腌菜干。
他不是没吃过苦,可当一块徽墨酥能换来通关的时候,人就容易对“吃口好的”生出点念想。
他下意识在心里点了下系统。
面板无声弹出,灰蒙蒙的地图上,新安郡的位置已经缩成一个小点,而咸阳区域亮着一个不起眼的红标,正正落在西市五巷的位置,旁边只写着四个字:老秦烤肉。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奖励倒计时,也没有民生分变动。
它就那么静静挂着,像块路牌,又像句暗号。
沈砚闭了下眼。
脑子里立刻跳出税吏赵二那张咧嘴笑的脸:“外焦里嫩,撒一把孜然,再蘸蒜泥酱——绝了!”
他喉头动了动。
这味儿他没尝过,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炭火噼啪响,肉片在铁网上滋啦冒油,表皮微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咬一口,外头脆,里头软,油脂混着香料在嘴里化开,再来一口酒,整个人都活过来。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睁开眼,嘴角抽了下,低声嘀咕:“终于能吃口像样的烤肉了。”
阿四耳朵尖,立马接上:“可不是嘛!我在新安吃您厨房那锅芋艿炖肉都觉得香,这都走到京城了,总不能还啃干饼吧?”
石头依旧沉默,可手不再按刀柄,反而甩开膀子大步走起来。
他个子高,腿长,三两步就超到前头去了。
“慢点。”沈砚提醒一句。
“快点走,早点歇。”石头回头,“我闻到了,不止风里有味儿,前头坡下就有烟火气。”
三人加快脚步,翻过一道缓坡。
视野一下子开阔。
咸阳城的城墙彻底显露出来,高耸厚实,城门楼黑沉沉地压在夜色里,门口还有火把晃动,守卒来回走动。
城外不远便是驿站和民舍,几处灯火未熄,其中一家铺子门口果然挂着羊皮灯笼,灯笼下支着铁架,正有肉串在炭火上翻烤,油滴落火中,腾起一阵白烟,香味随风飘来。
阿四吸溜一下口水:“就是这儿?”
沈砚没答,只盯着那红点。
系统地图上的标记和现实中的铺子位置几乎重合。
他忽然觉得肩上包袱轻了不少——不是真变轻了,而是心里那股劲提起来了。
之前一路走来,荒村死水,逃荒的人拖儿带女,连喝口干净水都难。
他看在眼里,憋着一口气,却没法管。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只是个县令,不是天子,救不了天下人。
可现在不一样。
他带着新安的东西出来了。
一块点心能让税吏放行,一盒墨酥能被人记住名字。
这说明他们做的事没白费。
百姓吃饱了,手艺传出去了,连味道都能跟着人走。
他低头看了眼包袱。
里面装着林阿禾送的账册副本,还有周墨塞的徽墨酥,最底下压着那份抗寒稻种的试种记录。
这些都是要交上去的东西,可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那家挂着羊皮灯笼的铺子。
他不是为了述职才来的。
他是带着新安的味道,来让这京城也尝一口的。
“走吧。”沈砚说,“进城。”
阿四精神一振:“大人,咱们今晚能住驿站不?”
“能。”沈砚点头,“过了城门就有。”
“那我得洗个脚。”阿四搓着手,“我都快忘了热水是啥滋味了。”
石头冷笑:“你昨儿拿冷水冲头,还哼小曲呢。”
“那是提神!这叫苦中作乐懂不懂?”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松快,脚步也轻快起来。
沈砚走在中间,听着他们的斗嘴,没打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函谷关早已看不见了,只有黑沉沉的山脊线伏在远方。
那一段路算是过去了。
税吏的热情、徽墨酥的认可、那句“老秦烤肉”的推荐,都像一颗颗钉子,把他从荒凉的路上一点点拉进了这座城。
他没再回头。
可他知道,那块点心的味道,已经替他在这条路上打了前站。
包袱还在肩上,沉甸甸的,可他不再觉得压人。
这重量像是载着什么——不是官印,不是账册,也不是稻种,而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新安的声音、味道、人气,正顺着这条路,一点一点往咸阳城里送。
他迈步向前。
城门口的火把越来越近,守卒的身影也清晰起来。
人声杂了,有讨价还价的,有催马赶车的,还有醉汉在路边呕吐。
空气里混着马粪、尘土、油烟和烤肉的焦香。
阿四突然停下,指着那家铺子:“大人,您说……咱们办完差事,能不能去那儿吃一顿?”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钱够?”
“我不够您够啊!”阿四嘿嘿笑,“您不是说,述职完朝廷会发程仪?先预支一口烤肉行不行?”
“不行。”沈砚板脸,“公款不许吃喝。”
“那您自掏腰包呢?”
“……等到了再说。”
阿四咧嘴:“那就是有戏!”
石头也难得开口:“要是真有孜然,我想带点回去。”
“你还惦记调料?”阿四笑他,“你是不是还想学人家怎么切肉?”
“肉要顺纹切,不然嚼不动。”石头认真道,“我在边军吃过一次,记得。”
沈砚听着,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把系统界面又调出来看了一眼。
那个红点还在,稳稳地标在西市五巷,像一颗埋下的种子。
他收回心神,抬脚往前。
城门口的守卒已经开始盘查入城的商队,火把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三人排在队伍后头,没人说话,只静静等着。
沈砚站在队尾,望着高耸的城门洞,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至少咱们的东西,已经有人认得。
阿四搓着手,低声嘟囔:“也不知道那家店晚上十点收不收摊……可别咱们刚办完事,人家关门了。”
石头扫了眼天色:“还早。”
沈砚没应声。
他只是紧了紧肩上的包袱,目光越过守卒的肩膀,落在城内深处某条尚未踏足的巷子上。
那里有一盏羊皮灯笼,正等着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