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咸阳城门,火把在风里晃,照得守卒的脸忽明忽暗。
进城的队伍排得老长,商队卸货查验,脚夫扛包登记,驴车卡在关口前动弹不得。
沈砚三人站在队尾,前面还有七八拨人没轮上。
阿四搓着手,缩着脖子往前探,“大人,再磨蹭一会儿,那家烤肉铺子真该收摊了。”
石头没吭声,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城门口来回走动的戍卒。
他个子高,站直了能越过人群看清楚门洞里的动静——铁闸未落,盘查不紧,但规矩比函谷关严得多。
沈砚没说话,眼睛盯着城内深处。
巷子黑黢黢的,可他知道西市五巷在哪。
系统地图上的红点早没了,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任务,也不是奖励,就是个念头:他带着新安的东西来了,得让人尝一口。
队伍缓缓前移,眼看离城门只剩三个人的距离。
一个挑担的老汉被翻出半袋私盐,当场罚了两百钱,哭咧着被推到一边。
守卒抬头看了眼天色,冲后头喊:“加快些!酉时闭门,误了自己负责!”
阿四咽了口唾沫,“还好咱没带违禁物……”
他下意识摸了摸肩上的包袱带,又瞄了眼沈砚,“您说,驿站能住吧?好歹有张床。”
“能。”沈砚点头,“只要身份文书对得上。”
话音刚落,一道青影从旁侧官道疾步而来。
那人穿着青色深衣,腰束革带,佩铜牌,脚蹬皂靴,步伐极稳,几步就越过了排队的人群,直插到守卒前头。
守卒皱眉要拦,对方只抬手亮了下腰间牌子,守卒立刻低头退开,连问都没敢问一句。
青衣人径直走到沈砚面前,站定。
他约莫四十上下,脸瘦,眉锋利,眼神像刀子刮过来一样,一寸寸扫过三人。最后停在沈砚脸上。
“你们当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有新安令沈砚?”
空气一下子绷住了。
阿四嘴巴还张着,话卡在喉咙里。
石头的手瞬间握紧刀柄,肩膀微沉,整个人像块石头般横移半步,挡在沈砚侧前方。
他的动作没引起骚动,但周围几个赶路的百姓察觉到不对,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沈砚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陌生,无交情,也无旧怨。
但这身服制不是地方衙役,也不是郡府差官。
能绕过守卒、持牌通行、直呼其名——来头不小。
他略一迟疑。
不是怕,是算。
这一路太平,刚至城门就被人专程截下,问得精准,来得突然。
若只是例行核查,不会跳过流程;若是传唤,也不会空手而来。
可对方袖手而立,未掏文书,未宣旨意,只问一句身份。
沈砚踏前一步,站出半身,与青衣人正面相对。
“我便是。”
声音平,没抖,也没压低。
像是报名字,也像是接招。
青衣人盯着他,没立刻回应。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两人——阿四仍抓着包袱带,脸色发白;石头一手按刀,眼神冷硬如铁。
他这才微微颔首,似确认了什么。
“果然是你。”他说。
然后左手缓缓探入宽袖之中。
动作很慢,却不容忽视。
手指在袖中似摸索着什么,可能是文书,也可能是令牌。
火光映在他袖口边缘,照出一角暗纹布料——非军非吏,却有规制。
沈砚没动。
他站着,背脊挺直,肩不松,腿不颤。
三天山路换来的疲惫还在脚底,可此刻那股劲又回来了。
不是为了吃顿烤肉,也不是为了述职升官,而是他知道——这人不是来接他的,是来拦他的。
阿四终于喘出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他想问“咋了”,又怕惹祸,只能死死盯住那人的手。
那只手还在袖子里,迟迟没拿出来。
石头依旧不动。
他没看青衣人,反而扫了眼城门口的守卒。
那些人装作没看见,继续盘查商旅,可眼角余光全飘在这边。
没人上前,也没人阻拦。
这意味着上面打了招呼,这事不归他们管。
青衣人终于开口,语气不变:“奉命查证一事,需当面确认身份。”
沈砚眉头微动。
“何事?”他问。
“暂不便告知。”青衣人道,“待文书出示,自会说明。”
他又往袖中探了探,指尖已触到纸角,却仍未取出。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观察沈砚的反应。
沈砚没逼他。
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对方胸前铜牌上。
那牌子样式古朴,刻着一个篆体“察”字,底下有一道斜痕,像是曾摔过一次。
他不认识这个部门,但从对方行走姿态、言语节奏来看,绝非临时差遣,而是专司此类事务的老手。
他忽然想起赵承业。
那个蠢货要是知道他来了咸阳,未必不敢搞点动作。
可这人身上的气度不像赵承业能支使得动的。
更像是……更高一层的人。
他没再多想。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他已经应了名,对方也认了人。
接下来不管是什么事,都得在这城门口面对面接下。
“我可以走了吗?”沈砚问。
“不能。”青衣人摇头,“你得留下。”
“我奉旨述职,行程已报驿馆备案。”沈砚语气平稳,“若无正式文书,我不接受滞留。”
“文书就在袖中。”青衣人淡淡道,“只要你确实是沈砚,它便会拿出来。”
“我已经说了我是。”
“口说无凭。”青衣人抬眼,“需核对印信、文书、本人相貌三项,方可确认。”
沈砚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规矩。
大秦律法森严,官员出入京畿皆有备案,临时拦截也不稀奇。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他刚看到希望的时候,在他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有人等在这里,专程找他。
他伸手入怀。
掏出一方木印,递出。
“新安县令印,可验。”
青衣人接过,翻看背面刻文,又对着火光细看印泥成色。
片刻后点头:“印是真的。”
他又问:“随行二人,身份?”
“阿四,县衙小吏,执役牌在此。”阿四哆嗦着手递上木牌。
“石头,原戍边士卒,现为护卫,无官籍,但有退伍牒文。”石头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竹简,双手呈上。
青衣人一一查验,动作熟练,不快不慢。
每看一眼,都在脑中记录。
等所有东西核对完毕,他才将印信与牒文归还,重新看向沈砚。
“身份确认无误。”他说。
然后右手彻底伸进袖中,捏住了那张折好的文书。
火光下,他的袖口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一把刀。
沈砚站着,没动。
阿四屏住呼吸。
石头的手仍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青衣人的手缓缓抽出——
纸上未写字,只盖着一枚朱红大印,印文端正,力透纸背。
他没展开,只是拿在手中,正面对着沈砚。
“沈砚,新安令,秩三百石,奉调赴咸阳述职。”他念道,声音陡然加重,“即刻起,由我接管行程安排。”
沈砚盯着那枚印。
不是丞相府,不是御史台,也不是郡国司录。
印上只有一个字:察。
和他胸前的一样。
他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盘查。
是有人专门派了“察官”,在城门口等他。
等他来,等他应名,等他无法回避。
他没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下一秒就会揭晓。
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然后说:“好,我跟你走。”
青衣人点头,终于将文书收回袖中。
“请随我来。”他说,“不必入城,另有落脚处。”
他说完转身,就要带路。
沈砚没动。
“我两个随从呢?”他问。
“一人可同行,一人需暂留城外。”青衣人回头,“由你选。”
阿四急了:“我跟大人!”
石头却沉声道:“我留下。”
沈砚看了他一眼。
石头没看他,只盯着青衣人背影,像块钉在地上的桩。
沈砚点头。
“他留下。”他对青衣人说,“明日我会派人接他。”
青衣人不置可否,只道:“可以。”
然后迈步向前。
沈砚没再说话,肩背包袱,跟了上去。
阿四慌忙追上,走在侧后,一句话不敢多问。
石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出十余步,直到被人群遮住身影。
城门口的火把还在烧。
烤肉的香味早已散尽。
那盏羊皮灯笼,还在西市五巷深处亮着,可沈砚的脚步,却拐向了另一条无人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