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脚步刚拐向那条无人小道,脚底的碎石还硌着三天山路攒下的酸胀。
阿四紧跟在侧后,喘气声比刚才更重了,手一直没松开过肩上的包袱带。
青衣人走在前头,袍角扫过路边枯草,一声不吭。
夜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带着铁闸将落未落的冷意。
身后排队入城的人群还在蠕动,守卒的喝令断断续续飘过来。
火把光被一道墙挡住了,这边的小路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远处几盏民宅的油灯,在黑暗里浮着昏黄的点。
青衣人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左手探进袖中,这一次动作干脆,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书。
他单手展开,朱红大印赫然在目,盖得端正,压住半行墨字。
“九江郡守赵承业。”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像念公文,“参奏你私通墨家遗脉楚墨,意图不轨。”
沈砚站着没动,肩上的包袱却沉了一瞬。
赵承业三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他脑里先是一空,接着一股闷火从胸口往上顶。
不是怕,是憋。
他刚翻过青岭口,刚看见咸阳的城墙,刚以为能喘口气——结果这人等在这儿,拿个破纸片子往他脸上拍。
“御史台传你即刻过去问话。”青衣人收了半句,把文书往前递了递,虽没真塞到沈砚手里,但意思到了,“跟我走吧。”
沈砚盯着那枚印。
察官的袖口还露着一角暗纹布料,和上一回查验身份时一样。
他记得清楚:对方核对印信、牒文、相貌三样都齐了,才肯亮出这块“察”字牌。
程序没错,规矩也讲,可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在他刚落地脚跟还没站稳的时候,把罪名甩出来。
他没去看文书上的字迹。
他知道看了也没用。
这种参奏不会写证据,只会写罪名,越简单越吓人。
“私通墨家”四个字,搁在秦律里就是杀头的由头。
墨家虽已式微,可朝廷对“非官学结社”一向忌讳,尤其现在天下初定,谁沾上“聚众谋乱”的边,谁都别想囫囵走出京城。
阿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他只把身子往沈砚那边偏了半步,像是想挡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挡什么。
青衣人也不催。
他就站在那儿,文书摊在手里,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得那枚朱印像刚蘸了血。
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黑,看不出情绪,也不像有耐心多等。
沈砚缓缓吸了口气。
他想起王三堵渠那天,自己拎着徽墨酥上门,嘴上说“送点心”,实则是试探。
那时候他还觉得赵承业不过是个贪财短视的小人,搞点卡要、设个关卡,最多也就是恶心人一下。
可现在看来,这人是真敢往死路上推他。
私通墨家?
楚墨是他招安的逃荒农民头领,曲辕犁是他带着衙役一块造的,栈道是百姓自愿出工修的——哪件事不是摆在明面上的?
可只要有人想搞你,这些都能变成“勾结匪类、图谋作乱”的证据。
他忽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穿来这么久,他没想过争什么权势,只想把新安治得稳当点,别垫底去修长城就行。
他煮火锅、做墨酥、带着衙役堆肥种地,哪件不是为了活下去?
可现在,有人坐在郡府里动动嘴,就能让他刚走到咸阳就被按在地上审。
青衣人见他不动,终于抬眼。
“你是要我请戍卒来押你?”他问,语气还是平的,可话里的刺出来了。
沈砚摇头。
“不用。”他说,“我自己走。”
他说话时没看对方,目光落在那枚朱印上。
印泥鲜红,像是今天才盖的。
他不知道赵承业什么时候动的手,也不知道这份参奏递了几天。
但他知道,这一趟咸阳之行,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轨道上了。
阿四急了:“大人,咱们不是来述职的吗?怎么……”
“闭嘴。”沈砚低声打断。
他不想让阿四再说了。
这孩子胆子小,话多容易惹祸。
现在局面已经够糟,不能再节外生枝。
青衣人听见了,却没反应。
他只是把文书重新折好,收回袖中,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伐没变,节奏也没乱,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沈砚跟上。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夯土,踩上去更实,也更闷。
两边的屋舍渐渐高了,墙体厚实,檐角翘起,显然是靠近官署区域。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慢得让人心慌。
阿四一路低着头,脚步越来越轻。
他不敢东张西望,也不敢大声喘气,只偶尔瞄一眼沈砚的背影。
他知道大事不好。
述职变成问话,说明有人要拿沈砚开刀。
而他们现在连驿站都没进,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沈砚没看他。
他在想赵承业。
那家伙为什么这时候动手?是怕他述职时揭老底?还是单纯看他新安政绩上升,心里不爽?又或者……他早就和京里什么人搭上了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靠着一点小聪明、一点民生实绩混日子的县令了。
有人要把他往死里整,而且动用了朝廷正式渠道。
这意味着,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准,错一次,就可能永远留在咸阳。
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青衣人的袍角翻起来,露出腰间那块铜牌的全貌。
“察”字底下那道斜痕更明显了,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沈砚盯着看了两息,没记住样式,只记住了那种冷冰冰的质感。
三人继续走。
前方街口出现两个提灯巡夜的差役,远远看见青衣人,立刻避到路边垂手而立。
青衣人没理他们,径直穿过路口。
差役抬头看了一眼沈砚三人,又迅速低下头,谁都没敢多问一句。
这就是差别。
一个有牌的人,能在城门口跳队,能在夜里带人穿街,能让差役自动退让。
而他这个正经奉旨述职的县令,现在却像个待审的犯官,被人押着走夜路。
沈砚咬了下后槽牙。
他没低头,也没放慢脚步。
包袱还在肩上,印信还在怀里,腿还能走。
只要人没倒,事就没完。
可胸口那股闷气一直没散。
他想起临行前村民送的干鳜鱼、平安画,想起周墨塞给他的那盒徽墨酥,想起林阿禾加急寄来的甜口墨酥订单——那些都是新安一点点拼出来的活路。
可现在,有人一句话,就想把这些全抹掉。
青衣人忽然再次停下。
这次是在一座窄门前面。
门漆深褐,无匾无饰,两侧墙高得看不见顶。
门口没挂灯,也没站人,只有一把铜锁挂在铁环上,反着幽光。
“到了。”青衣人说。
他没推门,也没敲,只是站在门前,转过身来面对沈砚。
“你在这里等。”他对阿四说,“不得擅离。”
阿四僵住,想说话,又不敢。
他看向沈砚,眼里全是慌。
沈砚看了他一眼,点头。
“听他的。”他说。
阿四咬着唇,慢慢退到墙根下站着,手还抓着包袱带,指节发白。
沈砚重新看向青衣人。
“现在去哪儿?”他问。
青衣人没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察”字,背面有个编号。
他抬手,在门边一块不起眼的凹槽里一插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门内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
里面黑得不见五指。
青衣人收回木牌,重新放进袖中,然后侧身让开。
“进去。”他说,“有人等你。”
沈砚没动。
他看着那道黑缝,闻到一股潮湿的土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
他知道,一旦踏进去,就彻底没了退路。
可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就在他一只脚踏入黑暗的瞬间,身后传来青衣人最后的一句话:
“赵承业的参奏文书,御史台已经备案。明日午时前,你要交出所有与楚墨往来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