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右脚已经迈过门槛,左脚还悬在门外,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井水一样漫上他的鞋面。
就在这半步之间,他袖袋里的手猛地一紧。
那盒徽墨酥还在。
他原本顺手塞进去的点心,是打算进城后找个安静茶肆坐下,掰一块配热茶吃的。
周墨给的那层油纸包得严实,边角还用浆糊封了口,压着三个字:“防受潮”。
现在纸皮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软了,一角皱成团,几乎要烂掉。
指头掐进油纸包的瞬间,他才发觉自己呼吸停了两拍。
赵承业这三个字,不是随随便便能甩出来的。
一个郡守,不在治下管粮道、修堤坝,偏要追到咸阳来参他一个县令“私通墨家”,这不叫构陷,这叫杀鸡儆猴。
可笑的是,他一路翻山越岭,风尘仆仆赶来述职,以为只要把新安的账册递上去,让朝廷知道那片穷山恶水也能产粮、能修渠、百姓不再逃荒,就能保住官身,少去修长城的命。
结果人还没歇下,刀先架上了脖子。
青衣人站在门内阴影里,没再说话,也没催促。
他就那么立着,像根插在地上的铁桩,连衣摆都不动一下。
阿四缩在墙根,手死死攥着包袱带,头低得快埋进胸口,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沈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五指收拢,把那盒徽墨酥牢牢裹在掌心。
这玩意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一块能换三文钱,十块够衙役吃顿饱饭。
可在新安,它比铜板还硬——百姓拿它当孝敬,商队拿它当通货,连函谷关的税吏见了都放行。
它不是点心,是新安一点点攒出来的脸面。
而赵承业想用一纸文书,把他这张脸彻底抹黑。
他闭了下眼。
脑子里一道道过:楚墨带着三十个兄弟下山归附,是他亲自批的田契;曲辕犁造出来那天,五个村的老农围着看,当场签了用工书;新安渠图存档在县衙正堂第三格柜子里,盖着周墨和他两个人的印;林阿禾半夜摸进来送的竹筒,里面那本账册,此刻正贴着他后腰的包袱布,一笔笔记着赵承业怎么扣赈灾粮、卖官位、克扣工钱。
这些都不是秘密。
他没做过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可秦律不讲道理,只讲名分。
你说你清白,得拿出证据;他说你通匪,只需一句参奏。
御史台可以明天就让他写供词,后天发落,大后天押出城门斩首示众,连辩的机会都不给。
但反过来说——
他忽然睁眼。
赵承业越是急着动手,越说明他在怕。
怕什么?怕自己在述职时把那些烂账抖出来?怕新安政绩往上提,朝廷派人来查,把他这些年捞的好处全翻个底朝天?
既如此,那就别怪他不讲规矩了。
明日午时前要交“与楚墨往来记录”?行啊。
他有三村联名按的手印,有栈道工钱发放的流水单,有曲辕犁的试用反馈簿。
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一封“结盟书”更有力。
更何况——
他后腰的包袱微微一沉。
林阿禾抄的那份账,虽不是官面文书,可字迹对得上库房调拨单,数目能串起三年亏空。
只要他敢在御史台开口,这份东西就能当场甩出来。
到时候,谁是贪官,谁是为民办事的县令,自有公断。
他缓缓松开手。
徽墨酥还在,只是被捏得有些变形。
他把它重新塞回袖袋,动作轻了些,像是怕弄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眼前这条密道依旧漆黑,看不见尽头。
青衣人还是那副模样,不动也不语,仿佛能在这里站到天亮。
沈砚站直了身子。
脚底山路积下的酸胀还在,眼皮也沉,但他脑子清楚了。
不是豁出去的狠劲,也不是委屈憋屈的闷火,而是一种冷下来的算计——该交什么,不该交什么;先说什么,后揭什么;哪些事能认,哪些账必须反咬回去。
他不是来挨审的。
他是来述职的。
谁拦路,谁就得准备好,被他踩过去。
他抬手整了下衣领,把袖口扯平,然后抬起左脚,稳稳踏入门内。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青衣人转身在前带路。
阿四仍站在原地,没敢动。
包袱带上的指节,还泛着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