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左脚踩进门槛,黑暗裹住全身。
青衣人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丈量过每一步的距离。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用左手在腰间轻敲两下,像是某种暗号。
沈砚跟上。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两边高墙耸立,连月光都挤不进来。
脚底是硬石板,被夜露打湿后泛着幽光,走起来滑腻腻的。
他放轻脚步,手还插在袖袋里,那盒徽墨酥被捏得变了形,边角翘起,油纸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焦黄的点心皮。
他没再用力,只是让它贴着手心,像一块压舱石。
赵承业要的是什么?不是他的命,是让他闭嘴。
一个县令,述职途中被御史台传唤,理由是“私通墨家”,听着吓人,其实空得很。
楚墨是谁?
三十个逃荒的农夫头子,带着人下山投奔新安,种地修渠,造曲辕犁、建水力磨坊,哪件事不是摆在明面上做的?
田契是他批的,工钱是他发的,图是他和周墨一起盖印存档的。
三村百姓联名按的手印现在还在包袱夹层里,红印子干得发脆。
这些事,经得起查。
可问题不在有没有证据,而在谁先开口。
御史台若真要审,该调文书、问证人、查工簿。
但他们没这么做,而是半夜堵城门,拿一张参奏就把他拎走——说明他们不想听实话,只想定罪名。
那就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
沈砚脑子里开始排顺序:先认事,不认罪。
问他见没见过楚墨?见了。
带了多少人?三十个。
干什么?种地、修渠、做农具。
有没有密约?没有。
有没有私下授官?没有。
有没有藏兵器?有,三把锄头、两架木犁,都在县衙后院晾着。
等对方拿不出实据,再反问一句:“既说我通匪,那墨风寨劫过哪家?伤过几人?抢过多少粮?若有记录,请拿出来对质。”
他要是答不上,那就是空口诬陷。
他要是咬死不放,那就顺势掀桌子——包袱里的账册虽是抄本,但字迹、数目都能对上库房旧档。
只要他敢当众念出一笔“南乡调粮三百石,实入库八十七”的明细,看看到时候慌的是谁。
关键是时机。
这东西不能一开始就甩出来,一亮就是鱼死网破。
得等对方咄咄逼人,说得天花乱坠时,再慢悠悠掏出来,说一句:“郡守大人这么关心新安,不如也关心下自己任内的账目?”
到时候,看他怎么圆。
巷子拐了个弯,前方隐约透出一点灯火,像是更夫提的灯笼。
青衣人依旧沉默,步伐没变,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沈砚瞥了一眼,没多想。
他继续理思路:御史问话,必从“结匪”切入。
他不必急着辩解,反而要主动把楚墨的事摊开讲——讲他如何弃寨归附,如何领工修渠,如何让五个村的老农自愿签用工书。
越详细越好,最好能逼对方去调文书核实。
只要一查,真相自然浮出水面。
而真正要防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手。
赵承业背后有没有靠山?有没有人在朝中替他递话?这些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但他知道一点:新安今年粮产涨了四成,水渠通了三个村,商路跑到了汉中,连函谷关的税吏都认得徽墨酥。
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写在述职折子里,盖着县衙大印。
只要他能把这份折子递上去,哪怕御史台压着不审,也有机会面圣陈情。
想到这儿,他摸了摸胸前内袋,那份誊抄好的述职文书还在,连同系统给的咸阳美食街草图轮廓,一起用油布包着。
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换人脉的筹码——老秦烤肉、西市酱饼、北巷酸辣粉……只要能找到地方,就能做出味道。
味道对了,人就好说话。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下来,把话说出去。
青衣人忽然停下。
前方豁然开朗,一条横街穿过巷口,两侧屋檐挑出,挂着未熄的灯笼。
远处有打更声传来,梆、梆、梆,三声响,正是子时三刻。
“走这边。”青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磨钝的刀片刮过石头。
沈砚点头,跟着右转。
街道比刚才宽些,能并行三辆马车,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出薄苔。
他脚步加快半步,与青衣人并肩而行,眼角余光扫过对方腰牌——铜底黑字,刻着“御史台察令”四个小篆。
他记下了。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闭门的铺子,门楣上挂着块残匾,写着“坊正司”三个字,漆皮剥落,只剩一点灰痕。
沈砚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坊正管户籍、查夜行、报异动,若他在咸阳有熟人,或许能借个名头暂避风头?
但他立刻否了。
不行。一动就是逃,逃就是认罪。
他必须堂堂正正走进去,堂堂正正走出来。
青衣人脚步不停,穿过横街,又进一条斜巷。
这次巷子稍宽,两侧有低矮厢房,窗缝里漏出微光,像是有人还没睡。
空气中飘来一股味儿,不是饭香,也不是臭水,倒像是陈年墨汁混着松烟灰的气味。
沈砚鼻子动了动。
这味儿有点熟。
像是……徽墨。
他没多想,只觉得心头一热。
在这陌生城里,竟也能闻到新安的味道。
青衣人脚步忽然加快。
沈砚收住思绪,紧跟上去。
他知道,快到了。
前方巷尾已能看到一片开阔地,黑沉沉的屋脊连成一线,中间一座高门矗立,门楣上无匾,却有两盏长明灯挂在两侧,火光幽蓝,照得门前石阶泛青。
御史台。
他还差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