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脚步在距御史台高门百步时慢了下来。
青石板路越走越冷,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气顺着鞋底往身上爬。
他没再往前跟,而是停在最后一盏灯笼照不到的暗处,等前面那个青色官服人独自走向那两盏幽蓝长明灯。
三百步的距离,走完用了半炷香。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门外。
风穿巷而过,卷起衣角,吹得胸前布料贴了又离。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进一股铁锈混着陈墨的味道——这地方连空气都带着审讯的味儿。
头顶屋脊压得低,门楣无匾,却比任何府衙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衙门,是能一句话定人生死的地方。
青色官服人已经进了侧门小角,只留一道窄缝透出微光,映出他半个背影。
那人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抬手将腰牌递进去。
守门差役低头查验,低声说了句什么,门缝便合上了。
沈砚还站在原地。
他不动,不是不敢动,是怕一动就乱了节奏。
这一路想好的话、排好的顺序、藏在包袱里的证据,全得靠这口气撑着。
他不能让自己先垮在这道门前。
右手缓缓抬起来,指尖隔着粗布衣襟,轻轻按在胸口内袋的位置。
那里鼓了一小块,硬邦邦的,是林阿禾送来的竹筒,里面装着赵承业扣粮卖官的账册抄本。
他记得林阿禾那晚说的话:“我抄了三年,一页没敢扔。”
也记得自己当时回的那句:“你不是眼线,是新安的人。”
现在,这本账册不在县衙印匣里,不在暗格中,而在他怀里,贴着他心跳的地方。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它必须出现。
若今日他被按上“私通墨家”的罪名,明日新安的水渠、栈道、药铺、商路,都会被人一句“匪政”抹去。
百姓刚吃上的饱饭,会重新变成糠饼;刚修好的路,会烂在山雨里。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手指在衣襟上慢慢收紧,掌心贴住那本册子的轮廓。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钉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不能慌。
这三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锚。
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穿来的,死不了也能重来,可新安不行。
周墨还在县里守着公文,楚墨带着人在修最后三里栈道,苏青芜每天熬药汤防秋后复发,林阿禾刚把甜口徽墨酥卖到汉中……他们不是为他一个人干的,是为新安能活下去。
而他要是倒在这里,这些都会变成“逆令行事”的罪证。
他得活着走出去,还得把话说清楚。
风又刮过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跳。
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手心有点潮。
不是汗,是夜里露水太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黑布面沾了泥,边角开了线,是昨夜赶路时磕的。
这双鞋走过荒村、踏过逃荒人的脚印、蹭过函谷关的门槛,现在站在这里,脏得不成样子。
可他没低头整理。
他知道,这个时候,哪怕弯一下腰,都可能被看成示弱。
他只能站直。
青色官服人还没出来。
门依旧关着。
里面没有动静,连脚步声都没有。
这种静比吵更磨人,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刮你的神经,逼你胡思乱想。
他强迫自己不去猜里面在说什么,不去想御史会不会直接下令收押,不去管那些可能早就埋好的圈套。
他只想着一件事:等那人出来,他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是先认人?还是先亮折?
是提新安今年的麦收?还是直接问赵承业为何构陷?
他一遍遍过着流程,像校对公文一样抠字眼。
每一个词都不能错,每一句都得经得起追问。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说错一个字,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只要他没低头,就还有机会。
他摸了摸袖袋,那盒变形的徽墨酥还在。
这是百姓塞给他的,不是孝敬,是信任。
他没舍得吃,一路揣着,像揣着新安的脸面。
现在,这张脸面正被赵承业踩在脚下,想用一封参奏信把它碾碎。
他偏不让。
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等门开,等话问,然后一字一句,把真相说出来。
为自己,也为新安。
风停了。
灯笼晃了晃,火光颤了一下,又稳住。
他呼吸渐渐平下来,肩膀松了半寸,手仍贴在胸前,护着那本账册。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快到四更了。
他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