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尘从咸阳南门外的官道上刮过，吹得墙根下两团黑影缩了缩脖子。
衙役甲把旧袄裹紧了些，手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搓了几下又塞回袖筒里。
他脚边那块青石早被坐出了温，可身上还是冷。
“四更天了。”他低声说，眼睛一直盯着御史台那个方向，“大人进去快一个时辰了吧？”
衙役乙没吭声，只把腰间的短棍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他站得笔直，耳朵竖着，连远处坊角狗叫都让他肩膀一抖。
等看清只是条野狗窜过，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赵郡守真够狠的，”衙役甲咬牙，“新安的事办得好好的，水渠通了，栈道修了一半，药铺天天熬汤，谁不说一句沈大人实在？他倒好，追到咸阳来告状，说咱们大人私通墨家——放屁！楚头领是匪吗？那是带着三十个兄弟下山种地的汉子！”
衙役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小点声。这不是咱能议论的地方。”
“我憋不住！”衙役甲猛地站起来，又赶紧蹲下，“我在县衙当差五年，见过多少官？哪个不是想着捞钱、往上爬？沈大人呢？灶上煮火锅，手里拨算盘，田里踩泥巴，哪件事不是为百姓？他图啥？图升官？他连郡守小舅子堵渠都不敢硬碰，送盒徽墨酥就把人哄走了。图财？库房铁匣里一百两银铤，是他自己凑的路费，一分没动公中的！”
他说着说着嗓子发紧，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揉了把脸。
“我就怕……”他声音低下去，“怕大人出不来。他要是在里面被人按个罪名扣下，新安那些事怎么办？周主簿一个人撑得住？楚头领刚带人打完桩，苏医女还在熬防疫汤，林小吏那边甜口墨酥才刚卖出去第一车……这些事，少了大人，全得停。”
衙役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他会把账册交出来吗？”
“交？”衙役甲冷笑一声，“那是林阿禾拿命抄出来的，一页页记着赵承业怎么扣粮、怎么卖官、怎么逼老百姓砍树换钱。大人要是交了，那就是认了‘私通’的罪，回头新安全成‘匪政’，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可不交……御史台能饶他？”
两人同时闭了嘴。
风又吹过来，把墙头一截枯草刮得乱晃。
远处传来三更鼓，梆、梆、梆，尾音拖得老长，在空荡的街巷里来回撞。
衙役乙踮脚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他又坐下，背靠冰冷石墙，手仍搭在短棍上。
“咱们在这儿等，有用吗？”他喃喃道，“要不要去打听一下？哪怕站在御史台外头瞧一眼？”
“你能进吗？”衙役甲苦笑，“咱们是随行护从，不是公务人员。你敢往里闯，差役当场就能把你按地上。再说了，大人临走前怎么说的？‘石头留下，阿四跟我走’。他挑的是阿四，不是我们。说明这事，轮不到我们插手。”
“可他是咱们的大人啊！”衙役乙猛地抬头，眼珠发红，“他在新安，一碗粟米饭分三顿吃，半夜起来批公文，秋瘟那几天三天没合眼，就为了把人救回来。现在他一个人站在那种地方，面对一群穿官服的豺狼，咱们却只能坐在这儿，像两个废物一样干等着？”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砸在地上“咚”一声响。
衙役甲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肩膀：“你当我不想冲进去？可大人要的是结果，不是添乱。他让我们留这儿，就是让我们守着这条退路。万一……万一他真被扣下了，咱们至少能把消息传回去，让周主簿他们早做准备。”
他抬头看向夜空，云层厚重，一丝光也没有。
“我相信大人。”他声音轻了下去，“他不是那种会倒的人。你看他走路，从来不低头。就算鞋破了，泥糊了半截裤腿，他也挺着背往前走。他说得出的话，就一定做得到。他说新安能活，新安就一定能活。”
衙役乙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匀。
他靠着墙，目光重新投向御史台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
更鼓又响了一次，四更将尽。
城门早已关闭，整条官道漆黑死寂，只有他们俩还坐在那儿，像两尊守门的石像。
忽然，衙役乙身子一僵：“有动静。”
衙役甲立刻抬头。
远处巷口隐约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平稳。
两人同时站起，屏住呼吸。
等那人影走近了些，才发现是个巡更的老卒，提着灯笼慢悠悠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人缓缓松劲，重新靠回墙边。
“你说，”衙役甲坐回石阶，双手抱膝，“大人现在在干什么？”
“站着。”衙役乙说，“他一定还站着。不会坐，不会低头，也不会求人。他就那么看着那扇门，等它打开。”
“就像咱们现在这样。”衙役甲喃喃道，“一个在门外等召见，两个在城门口等消息。都在等一句话，一个结果。”
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御史台那两盏幽蓝长明灯依旧亮着，像两只不眠的眼睛，冷冷俯视着这座城。
衙役甲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声说：“但愿……他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