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刚过,天还黑着,沈砚仍坐在榻上没动。
肩头僵得发疼,他也没去揉。
屋外风停了,院子里那盏孤灯不知何时灭了,只剩窗缝里透进的一线灰暗。
他听见马蹄声时,人已经站了起来。
不是幻觉——由远及近,急促、凌乱,带着一路风尘撞进驿馆前街。
马未停稳,便有人翻身下地,脚步重重踏在石板上,直奔东厢而来。
门被叩响,三短一长。
沈砚拉开门,冷风扑面灌进屋里。
廊下站着个衙役,披风卷着泥灰,脸上全是汗与尘混成的道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单膝微躬,双手递出一支竹筒,泥封已裂开一角。
“大人……小的守城门,昨夜快马到的信。新安来的。”
沈砚接过竹筒,指尖触到底部还带着马背上的余温。
他没说话,转身回屋,衙役紧跟着关门,顺手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起油灯。
火光一跳,照见沈砚撕开竹筒抽出竹简的动作干脆利落。
字不多,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赶路时写就:
沈大人明鉴:
赵郡守参奏事,县中已知。
村民愿赴咸阳作证,周主簿备齐账册物证三叠,皆按律誊录副本。
乡老共书一言:盼沈大人早日洗清冤屈,平安回来。
末尾无署名,只压着一枚模糊的指印,像是多人轮流按过。
沈砚盯着那行“平安回来”,呼吸慢了一拍。
他把竹简折好,贴身收进内襟。
窗外,东方泛白,街鼓将响未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晨风拂面,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土腥和柴烟味。
远处坊门吱呀开启的声音传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还在等一个结果。
可此刻,不再是一个人在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桌案,提笔蘸墨,在简牍上写下两行字:
勿遣民入京,待我自清。
若事成,必归。
笔锋顿住,“归”字最后一划拉得稍长,像是一脚踩进泥土的深痕。
他吹干墨迹,卷起简牍塞进竹筒,重新封好,递给衙役。
“你亲自走一趟。出城后换马,不歇脚,务必把信交到周墨手上。记住,只准他一人拆。”
衙役接过竹筒抱在胸前,低头应是。
“还有,”沈砚声音低了些,“告诉他们,别来。”
衙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声迅速远去,融入街道初醒的嘈杂。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解开外衣搭在椅背,走到铜盆前舀水洗脸。
水凉刺骨,激得他眼皮一跳。
他抹了把脸,抬头看铜鉴里的自己——眼窝深,胡子冒了一层青茬,但眼神稳住了。
他系好衣带,整了整冠缨,把包袱里的官服取出来抖了抖灰。
这件衣服他还得穿着走出去,不能塌。
门外传来巡差例行巡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走远。
他知道,自己该动身了。
御史台那边还没传话,但他不能再缩在这间屋子里。
哪怕只是去城门口看看,也比枯坐强。
他最后扫了眼桌上的美食街地图,没拿。
今天不吃烤肉,也不翻地图解闷了。
他开门走出东厢,天光已亮三分,院中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他沿着回廊往驿馆大门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也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