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沈砚的手背上。
他没动,视线停在南方那片灰蒙的天际线。
信使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
他知道,周墨现在该收到他的回信了。
那支竹筒里装的不是求援,是命令——“勿遣民入京,待我自清”。
他把这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语气硬了些,但不后悔。
新安百姓不能来咸阳,一来是乱规矩,二来也是拿他们当筹码,他做不出这种事。
可这念头一起,眼前就浮出几个画面:修水渠时李根带头跳进泥塘,周墨蹲在账房里一笔笔核粮册,还有上回过节,一群老汉抬着半车红薯往县衙后院搬,说“县令大人爱吃我们种的,明年多种”。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官服整好了,冠带束得一丝不苟。
这件衣服穿了快三年,袖口磨了边,领子也洗得发白,但他每次见大场面都穿它。
不是为了体面,是告诉自己——你是新安县令,不是哪个随便能换的过路官。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风不大,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尘土味和早市柴火气。
街角有小贩在吆喝蒸饼,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灰。
他没看街上的人,只盯着南边。
新安在那边。
翻过几道山,穿过两条河,再走七日官道,就是他管的地界。
那里有他种的第一块试验田,有楚墨带着人修的栈道,有苏青芜开的药铺门口挂的草药匾……哪怕闭眼,他也画得出那里的轮廓。
但现在他走不了。
御史台还没传话。
定论没下来。
他卡在这儿,像根钉子,拔不出,也扎不深。
可他不怕了。
昨夜那封信是个分水岭。
之前是他一个人扛,现在他知道,背后有人撑着。
周墨在备证据,村民在等他回去,连林阿禾那种胆小的都敢记下赵承业的账——这地方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在守。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份副本账册,记录着赵承业扣粮转卖的每一笔去向。
只要这东西还在,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日头爬高了些,照到桌角。
他瞥见那张咸阳美食街地图还摊着,边角卷了,上面“老秦烤肉”四个字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塞进包袱最底层。
等这一关过了,他要回新安吃火锅。
用新收的抗寒大麦配酸菜,加两片野猪肉,让全衙上下围一桌,边吃边听周墨念叨“不合规矩”。
他想到这儿,终于咧了下嘴。
然后又静下来。
他站回窗前,双手搭在窗沿,指节微微发白。
眼睛一直没离开南方。
他在等一个消息,也在等一个机会——只要御史台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动身。
他不怕查,也不怕等。他只是……想回去。
新安的事还没完。
曲辕犁才推广到三个村,梯田的苗刚冒头,药铺的学徒才背熟二十味草药。
他不在,周墨能顶一阵,但久了不行。
那人嘴上说着“县令太折腾”,手里却把每件事都记在本子上,连哪家娃缺粮几天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得回去。
述职也好,受赏也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看着那片地活起来,看着百姓饭桌上多碗鱼、多块肉,看着孩子能进蒙学认字,不用再靠抽签决定谁家儿子去挖矿。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只是个不想修长城的摆烂县令。
可现在,他连摆烂都摆不安生了。
因为他发现——他已经在乎了。
在乎那地方的天晴下雨,在乎谁家猪丢了,在乎周墨夜里点灯熬油写公文,在乎苏青芜采药时会不会摔跤,在乎楚墨造的犁能不能拉得动新土……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了一瞬,又绷紧。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问“值不值”。
从他让林阿禾母亲免费看病那天起,这条路就已经走定了。
现在,只剩一步——清白归来。
他盯着南边的天,低声说:“快点吧。”
不是求谁,是催自己,也是催时间。
他知道,只要结果下来,他立刻就能走。
不等庆功宴,不接升职令,转身就出城门,骑最快的马,走最直的道。
他要回去。
新安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