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咸阳南门的城楼,沈砚已带着两名衙役行至瓮城外。
他没骑马,官服穿得齐整,袖口磨了边,领子洗得发白,脚上那双旧靴踩在青石道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驿馆那三日,他等的是御史台一句话——是放他回新安,还是押他进大牢。
结果迟迟不来,他便不再等。
昨夜收起美食街地图时就想明白了:与其困在屋子里翻来覆去,不如主动走一遭。
他是正经七品县令,赴京述职,手续齐全,文书在身,何惧之有?
可刚过吊桥,城门前人影一动,数名黑袍官吏列队而出,胸前铜鱼符冷光一闪。
为首者手持朱批文书,高声宣读:“奉御史台令,新安县令沈砚,涉嫌私通墨家反贼,即刻押解问话,不得擅离!”
两名衙役脸色骤变,一人手已按上腰间短棍。
“住手。”沈砚抬手一拦,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块石头。
他走上前,接过文书细看。
印鉴清晰,签发单位确为御史台,流程无误。
不是赵承业能伪造的东西。
这意味着,有人动了真格的——不是街头泼脏水,是朝堂走程序。
他把文书递还,淡淡道:“既奉公文,我随你们走。”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衙役咬着牙,拳头攥紧又松开。他们知道规矩,也懂厉害。
抗命是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砚被两名御史台小吏夹在中间,步行调头,离开城门。
临行前,沈砚转身看了眼包袱。
油纸包还在。
他伸手取出,没拆开,直接塞进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包徽墨酥是周墨临行前塞给他的,说是“路上解闷”。
他一直没吃,也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该留到某个时候。
现在,他把它揣进了怀里。
不是为了吃,是告诉自己:你从哪儿来,为谁做事。
队伍启行,穿入咸阳主街。
清晨市集刚开,贩夫走卒挑担推车,见这阵仗纷纷避让。
有人认出沈砚官服,低声议论:“那是哪个县的?怎么被御史台拿人?”“听说是通匪……墨家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沈砚充耳不闻。
双手垂袖,步履如常,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不是第一次被当众押走,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勾结逆类”。
上回是在新安,赵承业派使者堵门索贿,他只回了一盘徽墨酥。
这次更狠,直接上了御史台的公文。
但他不怕。
怕也没用。
事情走到这一步,哭穷没用,喊冤没用,跳脚更没用。
他只信两样东西:一是证据,二是人心。
只要账册还在,只要新安百姓还记得是谁让他们吃饱饭,他就没输。
风从街角刮过,卷起尘土。
他目光微敛,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赵承业……果然追来了。
不是猜测,是确认。
这人面子挂不住,新安排名升了,他捞不到钱,连带自己政绩也被比下去。
参奏不成,就往上捅。
御史台文书虽不是他能直接调动,但背后一定有他在奔走打点。
沈砚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怒,是一种“终于等到你”的了然。
他没回头去看那两名衙役。
他知道他们会留在原地,不敢跟,也不能跟。
他们是新安人,不是他的家奴,犯不着为他冒仕途风险。
他也不需要他们动手。
这一局,靠蛮力打不赢。
队伍穿过东市,御史台已在望。
高墙深院,门口石狮肃立,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沈砚脚步未停。
他走得稳,走得直,像走在新安那条通往梯田的土路上。
不同的是,这条路没有芋艿等着他,也没有臭鳜鱼的香味飘在风里。
有的,只是即将开始的对峙。
他最后摸了下怀里的油纸包。
徽墨酥还热着,大概是刚出炉不久就被塞进了包袱。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苏青芜塞给他的一小包草药,说是“路上防风寒”,他顺手扔进了行李,连盒子都没打开。
这些小事,平时他总说“麻烦”,可真到了关口,才发现——原来有人替你想着这些麻烦事,才是最不麻烦的活法。
队伍拐进御史台侧巷,正门将至。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淡,风轻,咸阳的早晨干净得不像要出事。
可他知道,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等着看他低头,等着他求饶,等着他崩溃。
他没低头。
也没说话。
只是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垂在两侧,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