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穿过御史台侧巷,青石板路越走越窄,两旁高墙夹道,头顶一线天光被切成细条。
他脚步未停,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前方一道朱漆门敞开,门内厅堂阔大,青砖铺地,四角铜炉焚着安神香,烟气盘旋而上,绕过横梁上的“明镜高悬”匾额。
一名小吏候在门边,见他走近,只抬手一引:“进去。”
沈砚点头,整了整衣袖,迈步踏入。
厅堂深处,赵承业已立于左案旁,身披九江郡守正服,腰佩玉带,面色冷峻如铁。
他没看沈砚,目光落在主审席空位上,像是早已等得不耐。
直到沈砚站定于堂中空地,他才缓缓转头,嘴角微扬,却不迎上前,只抬手一指:“就站那儿。”
沈砚双手垂袖,不动声色。
他扫了一眼四周——案卷堆积如山,笔墨齐备,角落站着两名记录官,皆低眉敛目。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对质,是早有安排的局。
他知道,躲不过了。
来得好。怕的就是没人敢动真格。
赵承业盯着他看了两息,忽地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封黄绢信札,高举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御史台诸位大人听清!此乃墨风寨头领楚墨亲笔所书,与境外墨家余孽互通之信!内载‘共图大事’四字,字迹清晰,印泥未褪!而新安县令沈砚,竟将此人收容于县衙后院,日日供给粮米,岂非包庇反贼?”
话音落,他手臂一甩,信札掷于主审案上,发出闷响。
沈砚目光掠过那封信,未动分毫。
他没去争辩,也没急于否认,只是低声问:“此信可经查验笔迹?可有第三方佐证?”
“你还装什么糊涂!”
赵承业猛地拍案,震得砚台跳了一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我今日参你三罪:其一,私纳墨家遗脉,藏匿要犯;其二,纵容匪类兴土木、聚民力,动摇郡县纲纪;其三,借民生之名行结党之实,蛊惑百姓,图谋不轨!”
他步步逼近,声音如刀:“请御史台即刻罢黜其官职,流放边地,以儆效尤!”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两名记录官低头疾书。
铜炉里的香灰轻轻一颤,落下半寸。
沈砚闭了闭眼。
再睁时,目光已越过赵承业,落在上方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上。
四个字漆黑如墨,沉得压人。
他心里却忽然松了口气。
来了就好。
只要不是暗地里动手脚,只要还走的是台面程序,他就没输。
他不怕对质,也不怕栽赃。
他怕的是无声无息地被人抹去,像一粒尘埃,没人记得你来过。
可现在,他们把他请到了这里,摆在明面上,当众发难——那就说明,他在新安做的事,已经让他们坐不住了。
赵承业还在说着什么,语气激烈,手势频频指向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沈砚却不再听。
他缓缓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一角油纸包。
徽墨酥还在。
周墨塞给他时说:“路上解闷。”
他没吃。
不是舍不得,是留着当念想。
就像他每次翻账册前,总要先摸一下包袱皮;就像他修水渠时,总爱蹲在田埂上啃一口冷馍。
这些小事,平日里觉得麻烦,可真到了关口,才发现——它们才是撑住你不倒的东西。
他轻按胸口,低语一句:“还不急。”
随即垂手站立,纹丝不动。
赵承业终于说完了,双臂交叠,站在案旁,脸上浮起胜券在握的神色。
他以为这一击已定乾坤,等着看沈砚慌乱求饶,等着看他跪地认罪。
可沈砚只是站着。
像新安山里那棵老松,风吹不折,雪压不弯。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有序,是主审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