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踏在御史台厅堂的青砖上,回音撞向高悬的梁木。
沈砚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垂袖,脊背挺直如松。
赵承业还保持着方才掷信后的姿态,手臂微扬,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冷笑尚未褪去。
主审官步入厅堂,黑袍加身,腰佩铜印,目光扫过全场,未发一言,只在主位落座。
两名记录官立刻提笔待录,香炉里新添了一撮安神香,烟气缓缓升腾,遮不住空气中绷紧的张力。
赵承业立刻上前半步,拱手道:“大人明鉴!此信为墨风寨头领楚墨亲笔所书,与境外墨家余孽互通,内有‘共图大事’四字,铁证如山!而沈砚包庇要犯于县衙后院,日日供给粮米、任其大兴土木,实乃结党营私、蛊惑民心,罪无可赦!请大人即刻罢其官职,流放边地,以正纲纪!”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锤,试图将这口黑锅死死扣下。
话音落时,他斜眼看向沈砚,嘴角又是一勾——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能把百姓哄得送芋艿、修水渠、种什么臭鳜鱼吗?现在,看你拿什么辩!
沈砚没动。
也没开口。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伸进衣襟内侧,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从怀里掏出的不是生死证据,而是早上忘了带走的干粮。
油纸包裹的账册被他轻轻展开,三指捏住边缘,翻到中间一页,墨迹清晰。
他抬眼,直视赵承业。
“赵郡守。”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厅堂里的所有杂音,“先说说你这账上的事,再参我不迟。”
赵承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皱眉,语气仍硬,“你竟敢反咬?我参的是你通匪,不是来听你胡扯!”
“通匪?”沈砚往前半步,将账册往主审案前一递,“那你看看这个——去年冬,新安上报朝廷赈灾粮三千石,实际到账多少?八百石。剩下的两千二百石,去哪儿了?”
他一行行念下去:“正月十五,运出七百石,经九江郡仓中转,售予南商李氏,得钱六万二千;三月初九,再出八百石,走水路至彭泽,买家是赵家表亲王五郎……还有这五百石,说是‘霉变废弃’,可就在同月,你府上赏奴婢每人两匹绸缎,宴请宾客连开三日流水席。”
他顿了顿,抬眼盯着赵承业:“赵郡守,你一个郡守,俸禄一年才多少?哪来的钱养门客、修别院、给小妾打金簪?靠的就是这几千石救命粮,一口一口吃进去的吧?”
赵承业脸色变了。
先是红,后是白,最后整张脸像被抽了血,嘴唇微微发抖。
他猛地看向主审官:“大人!这是伪造!他这是栽赃!我从未见过此等账册!定是他在新安勾结奸吏,捏造文书,妄图污蔑上官!”
“哦?”沈砚不恼,反而笑了下,“那你说,这字迹是谁的?你府上那个管仓的小吏林某,还是你身边那位姓陈的师爷?要不要我现在就请他们来对质?”
“你——!”赵承业一步冲上前,手指几乎戳到沈砚鼻尖,“你少在这装清高!你一个小小县令,也配查我?你有什么资格?”
“资格?”沈砚把账册往主审案上一放,纸页摊开,墨迹分明,“我有百姓活下来的命,有新安没饿死一个人的事实,有你克扣粮款的每一笔记录。这就够了。”
他不再看赵承业,而是转向主审官,声音平稳:“大人,我奉召述职,途中被参。我不否认楚墨曾是墨家遗脉,但他在新安做了什么,您已经派人查过。曲辕犁、栈道、水渠、粮产翻倍……这些事,是谋反,还是治县?”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至于他刚才说的‘共图大事’……如果让百姓吃饱饭、修好路也算大事,那我认了。”
主审官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指尖轻轻抚过一行数字,又抬头看了看赵承业。
赵承业喉头一滚,想开口,却没发出声。
沈砚站在堂中,手还按在账册上,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一击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对方怎么接。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主审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账……可有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