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官的声音在厅堂里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账册摊在案上,墨迹未干,字字如钉,可佐证二字一出,赵承业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光。
“伪造!”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嗓,
“这等文书,一看就是假的!沈砚惯会耍小聪明,仿人笔迹、捏造公文,我早有耳闻!他一个小小县令,敢私查郡仓账目?谁给他的胆子?这是僭越!是构陷上官!其心可诛!”
他往前两步,袖袍甩得震天响,指着那本账册:
“大人明鉴!此物绝非出自正规档库,纸张粗劣,装订松散,分明是他在新安临时炮制!他收买几个奸吏,串通一气,写些似是而非的条目,就想污我清白?荒唐!简直荒唐!”
他说得慷慨激昂,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蒙冤受屈的忠臣。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反驳。
他只是缓缓收回按在账册上的手,指尖在布巾边缘轻轻一勾,将一直搁在身侧的包裹拎起。
布巾揭开一角,露出一段木架,曲辕犁的轮廓清晰可见。
“赵郡守说我伪造文书?”
沈砚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井水,
“那你倒是说说——我若真要栽赃,为何不干脆写你贪墨十万石粮?偏要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连哪天卖给哪个商贾、经手的是哪个仓吏,都写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承业骤然紧缩的瞳孔:
“你不怕对质,就该让我把人叫来。十几个仓吏,个个画押,难道全是我沈砚一人操控?你九江郡的账房,全是聋子瞎子,任我摆布?”
赵承业嘴唇一抖,想骂,却卡了壳。
沈砚不再看他,转身朝随行衙役伸手。
那人立刻递上一个陶罐,密封严实,罐口贴着火漆印。
“这是我从新安带来的东西。”
沈砚将曲辕犁模型和陶罐一同放在主审案前,
“一个是楚墨亲手所造的简化曲辕犁,已在全县推广;另一个,是今春试种的抗寒稻种,三升种子,换来高岭梯田三百亩返青。”
他掀开陶罐盖子,倒出一把谷粒,粒粒饱满,泛着青灰带黄的色泽,
“大人若不信,可遣使实地查验。新安有没有修渠,田里有没有新犁耕过的痕迹,山上有没有新开垦的坡地——百姓饿不饿得慌,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承业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堆稻种,像是见了鬼。
“你……你拿这些玩意儿充证据?”
他冷笑一声,强撑镇定,
“犁能造假,种子也能换!谁知道是不是从别处运来的?你这是转移话题!我参的是你私通墨家余孽,不是来听你夸政绩的!”
“哦?”
沈砚抬眼,直视着他,
“那我问你——我要真和墨家余孽‘共图大事’,为什么不藏兵器、不练兵、不筑寨?反倒大张旗鼓修水渠、造农具、发良种?我要谋反,图什么?图让百姓吃饱饭?图让山民能耕地?”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
“赵郡守,你要说我结党营私,那你告诉我——我结的什么党?营的什么私?新安百姓送我芋艿,是因为我给他们活路,不是因为我许他们当官发财。我若真通匪,早该躲在山里铸刀枪,而不是站在这儿,拿犁和稻种说话。”
赵承业喉头一滚,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沈砚将陶罐重新封好,轻轻推到案前,
“账册若有假,尽可调档比对。但这些东西——犁是木头做的,种是地里长的,新安的田是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它们不会写字,也不会撒谎。”
他退后半步,双手垂袖,脊背依旧挺直,
“我不怕查。也不怕等。只问一句——赵郡守克扣两千二百石赈灾粮,卖钱修别院、打金簪、养门客,这些事,你敢当面对质吗?”
赵承业猛地抬头,额角已渗出冷汗。
他想吼,想拍案,可目光触及那架小小的曲辕犁,又落到那把沉甸甸的稻种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厅堂里静了下来。
香炉里的烟还在飘,一缕一缕,绕过梁柱,缠上檐角。
沈砚立于案前,手已空,心却稳。
他知道,这一仗,他已经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