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御史台主厅外的石阶上,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袖口微动。
方才那一场对质,话已说完,证据也交了上去,账册、曲辕犁、稻种,一样不少,全都摆在主审官案前。
他手空了,心却没松。
堂上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块轻响一声,主审官低头翻着文书,手指在“两千二百石”那行字上停了片刻,又抬头看了赵承业一眼。
后者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再没敢多说一句。
“案情重大。”
主审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重,“郡守参劾县令,牵涉赈粮贪腐与墨家余党,非我一人可断。”
他合上卷宗,将三样物证一一收起,由身旁官员当场登记造册,盖火漆印,封入木匣。
“即刻上报丞相府,请李斯大人裁定。”
话音落定,一名侍从上前领命,接过密封公文与木匣,转身快步出厅,靴底敲在青石板上,一串急促声响渐行渐远。
沈砚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洞尽头,知道这一局暂时落子无声——赢了理,还没赢结果。
朝廷规矩森严,地方大员涉案,尤其是郡守一级被指贪墨,必须由中枢权衡处置。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沈县令。”一名御史台官员走来,语气不冷不热,“偏院已备好,你暂且候讯,不得擅自离院。”
沈砚点头,没多问。
他跟着那人穿廊过巷,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回声闷闷的。
御史台占地不小,主厅威严气派,可到了东侧偏院,却是另一番光景:两间低矮屋舍夹着一方小天井,墙皮剥落,窗子漏了几个洞,风吹进来,晃着桌上的油灯。
“就这儿。”官员指了指左首屋子,“饭食会按时送来,若无传唤,不得外出。”
门“吱呀”一声关上,锁扣落下。
屋里只有一桌一榻,连个凳子都没有。
沈砚靠着桌角坐下,背挺得直,耳朵听着外面动静。
半晌,无人再来。
他这才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包好的徽墨酥。
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面粉加点松烟灰,自己改良过的方子,烤出来带股焦香,新安衙役们都爱吃,常拿它当下酒菜。
可对他来说不一样。
他轻轻揭开油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焦香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有点干,咽下去时卡在喉咙口,得缓一缓。
他闭了闭眼。
想起那天百姓往他马背上塞芋艿的样子,一个个争着往前挤,说“沈大人别怕,我们给你作证”。
也想起林阿禾半夜递来的账册,手指发抖,眼神却亮得吓人。
还有楚墨蹲在田头教人装曲辕犁的模样,话不多,手不停。
这些人现在都在新安等他回去。
他不能倒在这儿。
他把剩下的徽墨酥重新包好,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像是留个念想,又像是一种提醒——别忘了你是为谁站在这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偏院没人走动,也没人送饭。
沈砚也不急,他知道这种时候,没人顾得上他吃没吃饭。
上头在等李斯的反应,而他,只能等消息。
他靠在墙上,数着更鼓。
一更过了,二更也响了,远处传来巡夜的脚步声,一圈又一圈,规律得让人心烦。
他起身走了两圈,活动筋骨,然后重新坐下,盯着桌上那盏灯。
灯油不多了,火苗开始跳,影子在他脸上乱晃。
他忽然低声说了句:“得尽快见到李斯才好。”
不是祈祷,也不是哀求,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像在催一个老朋友办事。
他知道李斯不是傻子。
只要那老头愿意翻开账册,愿意看看那把稻种,愿意让人去新安走一趟,这事就能定。
可问题是——李斯愿不愿意?
赵承业虽是个小角色,但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九江郡的官僚体系。
要是真查实了贪墨两千二百石,牵出来的人不会少。
朝中有人想息事宁人,也有人等着看热闹。
他这点证据,够硬,但还不够重。
除非……李斯觉得这事有用。
沈砚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得系统曾经奖励过一份“徽墨制作法”,后来做成的墨块送去过郡城,连赵承业的小舅子都夸“比咸阳货还润”。
要是能让李斯用上新安徽墨,哪怕只是顺手批个条子,那也是机会。
可惜现在人在偏院,啥也做不了。
他只能等。
等李斯收到公文,打开木匣,看到那本账册,那架曲辕犁,还有那罐抗寒稻种。
只要他肯看一眼,就够了。
屋外风更大了些,吹得呜呜作响。
油灯终于撑不住,火苗猛地一蹿,随即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间屋子。
沈砚坐在原地没动,手搭在桌沿,指尖还能触到那包徽墨酥的轮廓。
他没点灯,也没叫人。
就这么坐着,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动,也不出声。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