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屋里黑得像口井。
沈砚没动,手还搭在桌沿上,指尖能摸到那包徽墨酥的棱角。
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他袖口一抖,冷意顺着胳膊往上爬。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节奏急,落地轻,像是怕惊动谁。
那人直奔偏院左屋,停在门外。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灯笼光一下子捅进屋里,照出浮尘乱飞。
来人穿青袍,腰束铜带,是相府侍从的服制。
他举着灯,不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声音平得像念公文:“丞相有令,明日辰时相府相见,须携稻种、曲辕犁样本。”
沈砚坐着没动,眼睛适应着光亮。
他盯着侍从手里那张压了火漆印的传信文书,确认无误后才伸手接过。
他把文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喉咙里滚出一句:“总算有了回音。”
肩背一下子松了半寸。
他靠向身后土墙,闭眼三息,再睁眼时已换了神色——不是放松,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绷着。
“多谢走这一趟。”他把文书收进怀里,顺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侍从点头,转身就走,靴底敲在石板上,声音由近及远。
沈砚没送,也没起身,只听着那脚步出了偏院,拐过回廊,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榻下拖出一个布袋。
袋口扎着麻绳,解开后倒出几样东西:一小罐陶封的稻种,曲辕犁的犁铧和横杆拆开装着,用干草裹着防磕碰。
这些都是他昨夜交完证据后,悄悄让衙役从驿馆行李里取来的备份。
账册可以交,但命根子得留一手。
新安的地、新安的粮,不能全押在别人桌上。
他伸手摸了摸陶罐,封泥完好。
又捏了捏犁铧边缘,铁器凉而硬。
东西都在,明早就能带进去。
只要李斯肯看一眼,这事就有转机。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回布袋,拖到床脚最里侧,拿旧衣盖住。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坐回桌边,端起冷了半天的茶水灌了一口。
水涩得皱眉,但他咽得干脆。
外面天色仍暗,连更鼓都还没响。
他知道这一觉睡不得,得守着这点希望,也得防着背后冷箭。
可就在他盯着布袋发怔时,城中某条暗巷里,那个相府侍从正被人拦住。
便服男子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可传到了?”
侍从点头:“话已带到,文书也交了。”
男子递过一袋钱:“郡守交代,盯紧那县令,别让他顺顺当当把东西带到相府。”
侍从没接,顿了一瞬。
“他是要见丞相的人,我若动手,出了事谁担?”
“没人让你动他本人。”
男子冷笑,“东西嘛……路上磕一下,摔一下,谁说得清?”
侍从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钱袋,塞进袖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史台方向,黑沉沉的院墙看不出一丝动静。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了。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上墙角。
那袋钱在袖子里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铁。
沈砚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还坐在偏院这间破屋里,灯没了,饭没来,但消息来了。
明天辰时,相府见。
他把徽墨酥重新拿出来,就摆在桌上最亮的地方。
油纸包开了个角,露出里面焦黄的酥皮。
他没吃,只是看着。
像看着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
窗外,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灰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短促,嘶哑。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布袋往床里推了推,手一直没离它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