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第三遍,沈砚没再点。
他坐在床沿,背靠着土墙,右手搭在布袋口上,指尖能摸到陶罐的封泥。
屋里冷得像铁皮盖子压下来,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线。
他不敢睡,只闭眼养神,耳朵听着院外每一声瓦响、风动。
院中更鼓刚敲过三声,值夜的新安衙役阿大正提着木棍绕偏院东墙巡行。
这人是周墨从县里调来的老差役,话少手稳,夜里不打盹,一根棍子能在黑地里劈开老鼠尾巴。
突然,他听见东墙头“咔”地一响,像是瓦片被踩裂。
阿大立马停步,抬头盯住那处屋脊。
月光斜照,一道黑影正从墙头翻下,落地轻得像猫。
他没喊,反手吹哨——短促两声,是新安衙门定下的“敌袭暗号”。
沈砚猛地睁眼,手已攥紧布袋。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急促脚步,三道人影直扑窗下堆着的包裹。
他们手里有刀,动作干脆,目标明确:毁物。
阿大冲上去就是一棍,砸在最前那人肩上。
对方闷哼一声,转身挥刃,寒光划破夜色。
阿大侧身闪避,左臂还是被划开一道,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袖管往下淌。
可他没退,反而往前扑,死死抱住那个装稻种的布袋,把人撞翻在地。
“护物!”他吼了一声,声音撕裂寂静。
另两人见状,一个扑向阿大,另一个直接抽出火折子要点布袋。
沈砚抄起门后铁锹就冲出来,一脚踹翻点火那人,铁锹横扫逼退第二个。
三人被逼得后退几步,围在院中。
沈砚站到阿大身边,铁锹拄地,盯着他们:“赵承业派你们来的?”
没人答话,只互相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低声道:“东西不留,人不留命。”
沈砚冷笑:“你们现在走,还能留条胳膊。再动一下,我不保证你们能不能爬出这院子。”
院外忽然传来远处狗叫,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三人脸色一变,知道巡城卒快到了。
点火那人狠狠瞪了一眼沈砚,低声骂了句“晦气”,转身就往墙头蹿。
剩下两个也顾不上再战,翻墙而逃,动作利落,显然是练过的。
沈砚没追。
他回头蹲下,看见阿大靠墙坐着,脸色发白,左臂血染透半边身子,嘴里还在念:“大人……东西没丢……”
“撑住。”沈砚撕下自己内衫衣襟,用力扎紧他伤口,一边按压止血,一边低声道,“明日见了李斯,咱们就安全了。”
阿大喘着气,点了点头,牙咬得咯咯响。
沈砚扶他靠稳,把布袋拖到两人中间,重新检查封口——陶罐没破,封泥完好,稻种一颗未少。
曲辕犁的部件也都在,干草裹得严实。
他松了口气,把铁锹放在腿边,一手继续按着布袋,一手端起桌上半碗冷水,喂阿大喝了一口。
“你还行吗?”
“行。”阿大声音哑,但没松劲,“只要您还在,我就还能守。”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两人背靠土墙,轮流睁眼盯院门。
沈砚的手一直没离布袋,指节因用力泛白。
天边开始泛灰,鸡叫第二遍时,东方露出一线青白。
风卷着灰土在院角打转,墙根下有一片被踩碎的瓦,边上还留着半个带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