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穿过相府大门,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槐树静立,枝叶未动。
他肩上的布袋沉实,竹筐提手被手心汗浸得微滑。
侍卫放行时那句“直走穿堂,左拐进偏院候着”还在耳边,他没停步,按指引穿入主廊。
穿堂高阔,青砖铺地,头顶梁木刻着云纹,四下无人迎候。
他放缓脚步,目光扫过两侧墙壁。
墙上挂着几幅卷轴文书,不是装饰,是实打实的公文摘录——一份写着“三川郡麦产折算表”,边角有朱笔批注;另一份是“南阳疾疫处置简报”,列着用药名目与拨粮数目;还有一张贴在正中的“天下粮道图”,用不同颜色标出各郡运输路线,关键节点圈了又圈。
沈砚停下,站在那张粮道图前看了片刻。
图上新安的位置被勾了一道红圈,旁边写着小字:“水运不便,陆路阻于山。”
他眼皮跳了下。
这标注不是虚写,是他去年呈报户部的原话。
李斯看过新安的折子。
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原来这位丞相真看地方奏报,不是只听郡守一面之词。
更难得的是,批注里没有空话套话,全是“某县缺仓”“某道宜修桥”这类实在事。
这种人,不吃虚的,也不信鬼神,只认数字和实绩。
沈砚退后两步,将布袋轻轻放在墙角,竹筐也搁在一旁。
他整了整官服领口,拍去肩头灰尘,动作不急不躁。
既然李斯重实政,那他带来的稻种和犁具就是硬货,不怕验。
他不怕查,就怕没人愿意看。
厅堂内安静得能听见屋檐外风掠过瓦片的声音。
他走到角落一张矮凳坐下,背脊挺直,闭上眼,像是养神,耳朵却竖着。
过了约莫半炷香,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年轻侍从端着铜盆走过穿堂,低声说话。
“今日又要换菜式。”
一人抱怨,“大人前日才说想吃那味‘又臭又香’的鱼,厨房翻了三天都没复刻出来。”
另一人叹气:“是新安来的臭鳜鱼,前几日贡上去的,听说味道特别,可咱们咸阳这边没那水质,也没那个腌法,做出来像烂鱼,不敢端上桌。”
前面那人嘟囔:“大人念叨好几回了,说别的鱼都腻了,就想尝尝这个……你说新安一个穷县,怎么连鱼都能做出花来?”
两人说着,脚步渐远,拐过回廊不见了。
沈砚坐在原地,眼睛仍闭着,但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臭鳜鱼?
他脑子里立刻跳出那道菜的做法——新安江的鲜活鳜鱼,宰杀后抹盐加花椒,压石腌三日,再用茶油煎透,配姜片、茱萸同炖。
鱼肉紧实,闻着冲鼻,入口却鲜得打耳光都不放。
这玩意儿本是渔民为存鱼发明的土法,没想到竟进了相府厨房,还让李斯惦记上了。
他不动声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个机会。
不是救命的机会,是破冰的机会。
李斯要的是治国理政的实绩,但也是个吃五谷杂粮的人。
一道家乡菜能入他的嘴,说明他对“新安”两个字已有印象。
若能在谈政事之前,先搭上这道菜的线,未必不能软化接下来的质问。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过墙上的文书。
那些批注一笔一划工整有力,没有敷衍痕迹。
这个人做事认真,但也容易被“实”打动——无论是实政,还是实味。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筐。
里面除了曲辕犁部件和徽墨酥,其实还能塞一条臭鳜鱼。
可惜他没带。
但这话,他可以留着。
只要李斯开口问一句“你县有何特产”,他就能顺势答上。
他重新靠向墙角,呼吸放慢,表面平静,脑中却已把待会可能的对话推演了一遍。
不急,不躁,等得起。
外面天光渐亮,穿堂地面映出窗棂的影子,横平竖直,像一道道格子,把他框在其中。
他坐着没动,手搭在布袋边缘,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麻的纹理。
他知道,这场见面还没开始。
但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