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进堂时没带随从,也没让通传。
沈砚听见脚步声就知道人来了——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重步,也不是老迈拖沓的蹭地,是稳、准、直奔主题的走法,三步跨过门槛,影子先落进厅里。
他睁眼起身,双手垂立,不抢话,也不低头哈腰。
李斯已在主位坐下,黑袍未解,腰间玉扣压着一卷竹简,看都不看他,只盯着墙角那袋粗麻布包着的东西。
半晌,开口:“你说的抗寒稻种,真能亩产二百斤?”
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砖地上。
沈砚没答话,弯腰解开布袋,从里面捧出一个陶罐。
罐身密封用的是新安本地蜂蜡,外层裹着油布,他一层层拆开,动作慢却稳,末了双手托起,递上前去。
“大人您看,这稻种颗粒饱满,新安试种十亩,如今长势比大秦粟米还好,就算遇寒冬也能存活。”
李斯没动,目光落在陶罐上。
沈砚就举着,手臂不动,腕子也没抖一下。
阳光从穿堂斜切进来,照在稻种上,粒粒泛着青灰中带金的光,不像普通粟谷那样圆短,而是细长微弯,表皮紧实,一看就经得起风霜。
“哪来的?”
“山后坡地翻出来的老品种改良,混了两季野稻血统,耐旱耐涝,根扎得深。”
“谁种的?”
“衙役带头,百姓自愿下田,每户认半亩,收成归己,多产部分存入县仓备荒。”
“十亩地,你亲眼看着?”
“日日巡田,第三日还亲自下水插秧。草肥用的是牛粪混秸秆堆沤的熟肥,一亩撒三担,水渠每日轮灌,有记录可查。”
李斯终于伸手,从陶罐里捻起几粒,指腹搓了搓,又凑近鼻尖闻。
无霉味,无潮气,只有干爽谷物特有的清腥。
他眯眼:“你说长势好,凭啥?拿什么比?”
“拿粟米比。春播同期,现下稻苗已过膝,分蘖数达七到九株,粟苗才刚齐踝,多数四株以下。前些天一场倒春寒,山北冻死三成麦苗,我那片稻田只伤叶,未死根,回暖后三天返青。”
他说完,依旧站着,手仍虚托着陶罐,等对方接或不接。
李斯没让他放下,反而问:“若我派人去查,能当场刨土验根?”
“随时可去。田埂边立了木牌,写明播种日、施肥次、灌溉频次,连哪天我摔进泥沟都记了——阿大扶我起来时还笑话说县令变泥猴。”
这话出口,厅里气氛没松,可李斯眼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牵动。
沈砚知道,这种人不会因笑话动容,但会因“真实”动摇。
摔进泥沟这种事,编不出来,也懒得编。
“你不怕我说你吹牛?”
“怕。所以我把种子带来了。不信,可以试种。给五亩地,三个月后见收成。要是达不到一百五十斤,我自请贬为庶民,永不得入仕。”
“要是达到了呢?”
“那就说明新安的地能养活更多人,不必年年靠赈粮过冬。一郡若推十县,十年可积三年之蓄。”
李斯没接这句话,而是把手中的稻种倒回陶罐,缓缓盖上盖子。
他的手指在罐口停了片刻,像是掂量着什么。
外面风响了一下,吹动檐角铜铃,叮一声,断了。
沈砚仍站着,肩背挺直,手心有些汗,但他没擦。
他知道这一关还没过,问题还在后面。
气候适配、推广成本、赋税折算……这些都会来。
但现在,他只等眼前这位丞相再问一句。
李斯低头,翻开手中竹简,笔尖悬在空白处。
“试种之地,可有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