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没落下一个字。
他盯着沈砚,眼神像在掂量一句谎话能编多长。
“虫害?”李斯终于开口,声音压着低火,“你说无大患,可曾遇蝗?”
沈砚没躲,站得笔直:“十亩田未见蝗踪。因前茬种了豆,轮作养地,又在田埂密植艾草,每日巡查,若有虫迹,三日内必喷草木灰水。至今零星蚜虫,不足为患。”
他说完,李斯没接话,反而皱眉看向窗外天色,像是在算什么节气。
半晌,才缓缓道:“新安湿暖,春来早,雨水足。咸阳寒燥,霜期晚,土干易裂。你那稻种若移栽至此,怕是苗未活,根先枯。”
这才是真正的坎。
不是信不信他,而是信了也没用——地方不同,气候不同,一套法子搬不过来。
沈砚知道,这一步跨不过去,别说推广,连试种都成空谈。
但他早备着这一问。
“大人所虑极是。”
沈砚立刻应声,“直接下种,确实难活。所以我有简易育苗法——先在温棚育苗,待苗壮三寸,再移入大田。”
李斯抬眼,目光如钩:“温棚?怎么搭?”
“竹架为骨,油布覆顶,内设小火盆控温,早晚添炭,保持棚内不冷于春中。种子先泡水催芽,再入泥床,七日出苗,二十日可移栽。”
沈砚语速加快,条理清晰,“此法不靠天时,只讲人为照料。哪怕外头还刮风下雪,棚里照样能发芽。”
李斯手指轻敲案沿:“成本几何?”
“一组架子五根老竹、两尺油布、三枚陶盆,匠人一日可制五组,耗资不过半两钱。各县若设三五棚,足够供百亩秧苗。”
沈砚顿了顿,补上一句,“做这活的,不必是巧匠,普通农夫学一日就能上手。”
李斯眉头微松,但仍未点头。
沈砚知道他在想什么——再便宜,也是投入;再简单,也怕失败。
一旦误了农时,百姓吃不上粮,背锅的不只是县令,还有支持他的上峰。
所以他主动退一步:“我不求立刻铺开,只请准在咸阳郊外试种五亩。三个月为期,成则上报,败则认罚,自请贬为庶民,绝不连累相府定策之名。”
这话一出,李斯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意外。
这小子不争功,先立责。
沈砚继续道:“育苗期仅二十日,若中途发现不适,可及时拆棚止损,不影响主耕粟麦。等第一批苗活了,再扩也不迟。”
李斯低头,笔尖终于落下,在竹简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没写内容,只是记了个符号,像是标记某个节点。
“谁造这架子?”他问。
“新安匠人楚墨可依图打造,结构简单,无需奇技。”
沈砚答得干脆,“图我已备好,随时可呈。”
李斯没要图,也没让他掏。
他只是看着沈砚,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微微颔首。
“你说下去。”
沈砚心头一松,肩背却不敢塌。
他知道,这只是过了第一关。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李斯肯听,说明门没关死,但能不能迈进去,还得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他正准备继续讲移栽后的水肥管理,忽然听见穿堂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官靴的硬踏,而是布履贴地的轻响,由远及近,像是有人端着东西路过。
那人影在门框外一闪而过,没进来,却在门口停了一瞬。
沈砚眼角余光瞥见一角青布衣袖,手里似乎托着个木盘。
下一秒,一个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
“丞相,新安来的烤肉到了,要现在端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