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像一缕轻烟钻进厅堂的缝隙:“丞相,新安来的烤肉到了,要现在端进去吗?”
李斯笔尖一顿,没抬头,也没应声。
他还在看沈砚呈上的育苗法说辞,眉头微锁,像是在权衡这五亩地值不值得冒一次农时的风险。
沈砚却听得真切。
“新安”两个字一出,他心头就是一跳。机会来了。
他不动声色,目光却已顺着那青布衣袖的影子扫过去——是个中年厨子,托着木盘站在门框外侧,低眉顺眼,可眼神里藏着点活气,不像寻常仆役那样死板。
刚才那句“新安来的烤肉”,说得自然,还带了点熟稔的语气。
沈砚立刻接话,声音不高,也不急,就像随口聊家常:“大人,除了臭鳜鱼,我还会做新安烤肉,比咸阳的更嫩,用蜂蜜、茱萸调味,要不要试试?”
这话一出口,厅堂里的空气好像松了一寸。
李斯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缓缓放下笔。
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压着火的审视了,倒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不相干却又有点意思的事。
厨子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该退下的,可脚底却没动,反而往前半步,探出身子问:“你……你是新安来的?那烤肉真是你们那儿的做法?”
“当然是。”
沈砚笑了笑,语气轻松,“我还亲手腌过几回。蜂蜜是山里野蜂采的,茱萸是秋后晒干磨粉,抹在肉上先腌半个时辰,再架火慢烤,外头焦香,里头还带着甜润,一口下去不柴不腻。”
他说得简单,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厨子眼睛亮了:“怪不得上次做的那盘总差味儿!我就说缺个‘手艺人’指点——光有料,没人会调,还是白搭。”
李斯听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案沿。
这一次不是质疑,是走神。
沈砚知道,他在想味道。
大秦丞相日理万机,可再忙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一道吃过的菜,记不住名字,但能记住嘴里的感觉。
尤其是那种和别处不一样的——哪怕只尝过一次,也会在脑子里留个印子。
而“新安”这两个字,已经在李斯心里有过痕迹了。
臭鳜鱼是贡品名单里的,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去年冬宴上那一小碟:闻着冲,入口却鲜得人放不下筷子。
当时他还问了一句:“这味儿谁调的?”
底下人答不上来,只说是郡里送的。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这儿。
沈砚没再往下说做法,也没吹嘘多好吃。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太想卖好。
他只是站着,姿态放松,像刚说完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等着对方接不接。
厨子倒是忍不住了,又往前一步:“丞相,要不……让这位大人去厨房露一手?反正肉已经备好了,就看您想不想尝口新鲜。”
这话问得巧。
不是“我能做”,而是“您想不想尝”。
把选择权推给了李斯。
李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一个县令,还亲自下厨?”
“在新安,县衙没那么多讲究。”
沈砚坦然道,“衙役们干活累,不吃点实在的,哪有力气修渠铺路?我煮过火锅,也烤过肉,大家吃得香,我也高兴。再说——”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对吧?”
李斯盯着他看了两息。
没有笑,也没皱眉。
可那股冷硬的气场,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压人了。
他缓缓合上竹简,往案角一放,然后才淡淡地说:“既是你会做,那就去做一回。”
沈砚点头:“谢大人。”
“不过。”李斯补了一句,“若是做得难吃,以后休提‘新安风味’四个字。”
“要是不好吃,”沈砚干脆利落,“我自罚三日不进荤腥,回去专心种地。”
厨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嘴低头。
李斯眼角抽了一下,终究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厅堂里的紧张感彻底散了。
沈砚依旧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官服整整齐齐,可整个人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不是靠证据,也不是靠逻辑。
是靠一块肉,一句话,一个恰到好处的“生活味儿”。
他不怕谈政事,但他更知道,人心有时候比政令更容易撬动。
尤其是当一个人听了半天“温棚”“移栽”“虫害防治”之后,突然有人跳出来说“我给你烤块肉吃”,那种反差,反而最能留下印象。
李斯没再看他,转头对厨子说:“带他去后厨,用最好的肉料。烤好了,端一盘进来。”
“是!”厨子应得响亮,脸上都泛起光来。
他转身就要走,脚步轻快,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沈砚说:“走吧大人,咱新安的东西,就得由新安的人来做才地道!”
沈砚迈步跟上。
他的位置仍停在厅堂内,脚已朝外移,目光望向李斯,等最后一句准话。
李斯坐在主位,未起身,也未再言语,只是指尖轻点案面,一下,又一下。
像是节奏,又像是默许。
厅外穿廊,厨子立于门侧,低头垂手,恢复仆从本分,不再多言,只等一声令下便引人入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