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转身带路,脚步轻快却规矩地走在前头半步。
沈砚跟在他身后,双手垂袖,步伐不急不缓,官服下摆扫过青石砖缝里钻出的几根枯草。
厅堂的肃静被抛在身后,穿廊两侧的风开始有了烟火气。
空气里飘着一丝炭火味,混着点肉香和酱醪发酵的微酸。
他知道,厨房不远了。
右手悄然滑入怀中暗袋,指尖触到布包硬角——蜂蜜与茱萸粉还在。
他指腹轻轻压了压封口线结,确认没松,这才收回手。
呼吸略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稳。料在,便可成局。
他没低头看,也没多停留动作。
在这相府内院,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记下。
他只是继续走着,像寻常赴宴的官员,去后厨瞧一眼菜式是否妥当。
可心里清楚,这一顿烤肉,不是为吃,是为活路。
转过一道朱漆回廊,地面由整块条石换成了粗砖,墙角多了排水沟槽,砖缝间油渍发黑,显然是常年烟火熏出来的痕迹。
前方尽头是一扇厚重木门,门楣上方悬着铜钩,三块羊腿挂在那儿,油光微润,肉色红亮,一看就是今晨刚宰的新鲜货。
沈砚目光一扫而定。
羊肉够鲜,火候控好便不愁嫩。
他心里盘算开了:用厨房的肉,刚好能突出烤肉的香嫩。
自带的蜂蜜茱萸做主调,再借灶火老手把控温度,外焦里润不是难事。
视线往下,灶台边竹筐里堆着粗盐、干柴、铁签数根,墙角还立着几个陶瓮,其中一个贴着“新安酱醪”字样。
他眼皮微跳。
这玩意儿本是贡品名单里的辅料,用来腌菜提鲜,没想到李斯这儿也有存。
心头一动。
若有酱醪刷底味,更胜咸阳做法三分。
但他不动声色,只在心里定了主意:主味还得靠蜂蜜茱萸撑起来,本地调料只能作衬。
要让李斯记住的,是新安的手艺,不是相府的食材。
厨子停步于门前,侧身虚扶门框:“大人,请。”
沈砚微微颔首,抬脚迈上半阶门槛。
木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热浪裹着烟气扑面而来。
灶膛火光跳跃,映得屋内忽明忽暗,几个仆役正忙着淘米切菜,见有人来,纷纷抬头张望。
“别愣着!”
厨子提高嗓门,“丞相要尝新安烤肉,这位是县令大人,亲自来做!都手脚利索点,腾地方!”
众人应声散开,有搬菜筐的,有挪水桶的,动作麻利。
没人多问一句,也没人露出不信的神色。
看来刚才那句“新安来的烤肉”已在厨房传开。
沈砚站在门口,未立刻入内。
他先扫了一眼灶台布局:左灶烧汤,右灶炒菜,中间空着一个带铁架的宽口炉膛,正是用来烤炙的好位置。
铁签就插在旁边的木墩上,长短齐整。
他迈步进去,站定在炉前空地,双手仍垂于袖中,未碰任何东西。
这是规矩——哪怕你是主厨,进了别人的厨房,也得等一句“动手吧”,才算真正接手。
厨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要用什么肉?我让他们现切。”
“就挂上面那羊腿。”
沈砚道,“取一块带筋膜的,烤出来才不柴。”
厨子点头,朝边上喊了一声:“割左腿中段,两指厚,别剁断骨!”
刀光一闪,肉落砧板。
那屠手手法熟练,一刀下去连皮带肉筋分毫不差。
厨子拎起肉块看了看,满意地递过来。
沈砚伸手接过,入手沉实,弹性十足。
他没多言,将肉放在干净案板上,从袖中取出随身布包,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纸裹的蜂蜜与褐色粉末。
茱萸粉洒在掌心,他闻了一下——辛香微烈,正是秋后晒干磨细的老料。
他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这时,厨子凑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小声问:“真就这么点调料?不加别的?”
“就这个。”
沈砚把布包往案边一放,“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出来。”
厨子咂了下嘴,没再问,只说:“灶火我给你匀成文武之间,太猛容易焦,太弱不出香。”
“正好。”沈砚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旧护腕,“等我串肉。”
他拿起铁签,稳稳插入肉块中央,动作不快,但每一寸都精准。
肉片穿好,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瓶,倒出少许酱醪,在肉面上轻轻刷了一层。
厨子看着,眼睛一亮:“你还带了这个?”
“顺手。”沈砚淡淡道,“提个底味,免得抢了主香。”
他把串好的肉架上铁架,退后半步,盯着火苗的位置。
灶膛里的炭已经烧透,红中泛白,正是最稳的时候。
“可以点火了。”他说。
厨子挥手示意灶工拨火,热浪猛地往上一窜,火舌舔过铁架底部,油脂滴落,发出“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