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灰白,沈砚已经站在宫门外的石道上。
夜里的凉气还没散尽,他脚底踩着青砖,双手稳稳托着木箱,箱子沉得像压了半座山。
他没穿厚衣,外袍被风灌满,肩头冷,但手心却有点发汗。
他低头看了眼木箱铜锁,指尖蹭过去,锁扣咬得死紧。
昨夜那根弦绷到天亮,现在才敢松半寸。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起伏一次,像是把整夜的疲惫都挤了出来。
再抬头时,目光已钉在宫门深处,不再飘忽。
宫墙高耸,黑瓦压顶,门口两排甲士站得笔直,不动如铁。
他没看他们,只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道微光——那是殿前广场的方向,是他今天必须走过去的路。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杂乱的巡行,而是车轮碾过石道的闷响。
一辆素色马车缓缓驶来,帘子一掀,李斯下了车。
他穿着深衣,腰佩玉璜,步履沉稳,面无表情地朝沈砚走来。
沈砚迎上前一步,躬身:“相国。”
李斯没答话,先走到木箱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箱角干草,又抬手敲了敲陶罐,听声辨湿。
罐身清脆,无潮无裂。
他点点头,这才打开箱盖,取出曲辕犁的部件一件件翻看:主梁、犁铧、牵引榫口,全都完好。
“这犁能动?”他问。
“能。”沈砚答,“一人可拉,坡地平田皆适用。”
李斯放下零件,合上箱盖,站起身,目光落在沈砚脸上:“你打算怎么跟陛下说?先讲稻种?”
沈砚顿了顿:“是。稻种抗寒耐湿,能在山阴地活,若推广开,新安粮产可翻倍。”
“不行。”李斯摇头,“陛下重实政,但更重眼见为实。种子埋土里,三日看不出真假;犁摆在眼前,一推就知好坏。”
沈砚没反驳。
李斯接着道:“先演犁法,让工役当场组装,演示翻土。动作利落,效率高出旧犁两倍,陛下自然信你所言非虚。等他点头了,你再提稻种,顺势带出试种成效,才是顺理成章。”
沈砚沉默一瞬,脑中过了一遍顺序:先犁后种,从形到效,确实比自己原先想的更稳。
“全凭相国安排。”他说。
李斯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我不会替你说话,但会在旁补一句分寸。你只管说事实,别绕弯子,也别吹嘘。陛下讨厌空话,前日有个郡守献祥瑞,说是麒麟骨,结果被当场揭穿是牛角染色,直接轰出去了。”
沈砚嘴角微动:“我不带祥瑞,只带粮食和工具。”
“这就对了。”李斯点头,“你手里这些东西,比金玉贵重。只要用得好,能让万人吃饱饭的东西,才配得上站在这大殿之上。”
远处传来钟响,一声,低沉悠长,是早朝将启的信号。
沈砚心跳快了一拍,掌心又渗出汗意。
他低头看着木箱,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夜那张纸条——水渠、磨坊、稻种。
他默念一遍,像是重新校准了方向。
李斯察觉他的停顿,低声提醒:“莫急,依序来。你言事实,我助分寸。记住,你是去呈政绩,不是去求活路。”
沈砚抬起头,眼神定了。
他双手换了个姿势,将木箱稳稳抱起,左手托底,右手扶边,站得笔直。
风从宫门缝隙吹进来,撩起他袖口的一道旧痕,那是连夜修补曲辕犁时被木刺划破的。
“我准备好了。”他说。
李斯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宫门甬道。
沈砚跟上,脚步落在石板上,不快不慢,与李斯保持半步距离。
木箱压在臂弯,沉,但踏实。
甬道两侧高墙夹峙,光线被压缩成一条窄缝。
前方是大殿轮廓,屋檐挑起,铜兽镇顶。
越往里走,地面越平,每一步都像踏在命运的节点上。
沈砚没再回头。
他知道,这一进去,就没有退路了。
可他也不需要退。
箱子里有新安的泥土味,有百姓熬过的冬,有阿大昨夜护住布袋时流的血,也有苏青芜站在田埂上看苗根时那一句没说完的话。
这些都不是虚的。
他带来的,是能让饭碗端稳的东西。
李斯脚步未停,声音从前方传来:“记住顺序——先犁,后种。”
沈砚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干,但声音清楚:“先犁,后种。”
风忽然小了。
宫门内,鼓声未起,人影未现,只有两条身影沿着石道前行,一前一后,步入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