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高耸,铜环紧闭,沈砚抱着木箱,随李斯穿过最后一道石阶。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咸阳宫正殿矗立眼前,九级白玉石台之上,檐角如刀,直指灰青色的天。
殿门洞开,内里深不见底。
李斯脚步未停,衣袖拂风,径直踏上台阶。
沈砚紧跟其后,鞋底与石面摩擦出轻微声响。
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不快,但比方才在宫门外多了一分实沉——不是怕,是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命上。
大殿之内,空旷得吓人。
黑柱林立,撑起层层梁架,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映得出人影轮廓。
两侧文武分列,皆垂首肃立,无人言语。
中央一条红毯直通龙座,像一道血路。
沈砚目光顺着红毯往前,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秦始皇端坐于高台之上,冕旒垂珠,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如铁。
他没动,也没说话,可那股压下来的气息,比千军万马还沉。
李斯走到殿中,拱手:“臣李斯,奉召引新安县令沈砚觐见。”
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的大殿里撞出回响。
沈砚立刻上前两步,双膝跪地,额头触到冰冷的石面。
他双手仍扶着木箱,不敢松手,也不敢抬头。
这一拜,是礼,也是试探——他知道,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殿,就看接下来第一句话怎么接。
片刻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高处落下,不高,也不怒,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骨头:
“你就是新安令沈砚?”
沈砚应声抬头。
视线短暂上抬,只敢看到龙座下半截衣摆——玄色长袍,金线绣山河纹。
他没再往上瞧,但已足够确认:帝王在看他,目光没移开。
“臣在。”他说,嗓音稳得住。
“赵承业参你私通墨家。”
秦始皇开口,字字清晰,“结匪为党,图谋不轨。你有何话说?”
殿内更静了。
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掐住了。
沈砚没立刻答。
他记得李斯昨夜传话时说的那句:“陛下讨厌空话。”
也知道在这种地方,辩解越急,死得越快。
他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杂念压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月的事:楚墨带着三十个兄弟下山,不是来投军,是来种地;他们修的是水渠,不是兵器库;造的是曲辕犁,不是弩机;百姓送芋艿上门,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吃饱了饭。
这些都不是谎话。
也不是靠嘴能说清的。
所以他不开口解释“我没通墨”,也不提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他知道,在这种人眼里,说一千句“我清白”不如一件东西落地有声。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掌心有茧,指节粗粝,袖口还留着昨夜修补曲辕犁时被木刺划破的痕迹。
他慢慢把木箱往前挪了半寸,双手依旧扶着,动作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他带来的不是表功的礼,是干活的家伙。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抖:
“臣有物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高台上那道目光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真正落在了他身上,像秤砣压上了秤杆。
沈砚依旧跪着,背脊挺直,没低头,也没仰头,眼神落在前方三尺的地面上。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赵承业咬的是“私通墨家”四个字,只要他沾上“墨”这个名,哪怕做的事再正经,也能被说成阴谋。
所以他不绕弯子。
也不哭穷喊冤。
他只等下一步——只要皇帝让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切就都能看见。
实物不会撒谎。
犁就是犁,种就是种,谁也改不了。
殿内依旧没人说话。
文官低着头,武将握着剑柄,连李斯也退到了侧列,不再插言。
这场对质,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和县令之间的直接交锋,没人能替他扛。
秦始皇没动。
但也没打断。
他在等。
沈砚也在等。
两人之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场看不见的较量。
一边是天下至尊的疑忌,一边是七品小官的性命,赌的是一个“实”字能不能压过“罪”字。
沈砚能感觉到额头上有汗渗出来,顺着鬓角滑下。
他没去擦,任它流。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显得心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姿势,稳住呼吸,稳住手里这口箱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秦始皇微微偏头,看向身边侍立的宦官,淡淡道:
“让他说话。”
宦官立刻上前半步,尖声传令:“陛下有旨,准沈砚陈情!”
沈砚深吸一口气。
来了。
他双手撑地,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木箱依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压舱石。
他抬起头,这一次,目光终于敢往上抬一些。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透过冕旒的缝隙,那双眼睛很窄,很深,看不出情绪,却像能看穿人心。
沈砚没回避。
他知道,这个时候,低头是认怂,昂头是挑衅,唯有平视,才是一个做事的人面对天子该有的态度。
“臣所行之事,不在密室,不在暗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而在田间、在渠边、在百姓灶台前。”
他顿了一下,没急着往下说。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必须一句顶一句,不能废。
“臣不曾与墨家论道,也不曾结党营私。”
他继续道,“臣只问一件事——新安百姓能不能吃饱饭。”
这话出口,殿内依旧安静,但沈砚察觉到,有几个老臣悄悄抬了眼。
他知道这话戳中了点。
秦始皇没打断,也没点头,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沈砚接着说:“赵郡守所言‘通墨’,或有所指。但臣所用之人,非为刺客游侠,而是会造犁、修渠、种稻的匠人农夫。若此谓‘通墨’,那天下耕田者,皆可治罪。”
他语气不变,但字字清晰。
不是求饶,是陈述。
不是反驳,是还原。
他说完,没再开口,只是重新低头,双手扶箱,回到跪姿,但腰背依旧挺直。
他知道,现在轮到皇帝做选择了。
信谗言,还是信眼前这个人、这件物、这件事。
殿内寂静如死。
风吹过廊下铜铃,发出一声轻响。
秦始皇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沈砚面前的木箱: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