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手指一动,声落如铁:“打开。”
沈砚双手扶箱,没急着掀盖,先稳了稳呼吸。
他知道,这口箱子一开,要么洗清嫌疑,要么坐实罪名。
他膝盖还跪在红毯上,背脊挺直,动作不慌不忙,像是田里干活前先看一眼天色。
他缓缓托起木箱底部,往身前一倾。
咔哒、咔哒——十余件木质构件顺着油布滑出,整齐落在红毯上,主架、曲柄、犁铧、牵引杆,一件不少,榫卯对位,连连接用的麻绳都捆得结实。
没有散乱,没有磕碰,一看就是常拆常装的老手。
殿内没人说话,但几道目光已从两侧悄悄移了过来。
沈砚俯身,先取主架。
木料是新安山里的硬木,沉手,耐磨,外层还刷过一层桐油防潮。
他一边拿,一边低声道:“此为犁身,取新安硬木,一人可扛。”
他话不多,也不抬头看帝,只低头拼装。
左手压住主架,右手取曲柄插入侧槽,轻轻一敲,榫头咬合,发出“咔”一声脆响。
接着是犁铧,铁制,打磨锋利,卡进前端凹槽,拧上木销固定。
最后是牵引杆与曲辕连接,他单膝微屈,一手扶犁首,一手往后拉杆,试了试角度,点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老农修自家农具,熟得不用看。
组装完毕,他退半步,单膝点地,一手扶犁首,一手后伸模拟牵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耕地姿态。
犁尖轻抵地面,姿势标准得像是真在翻土。
“一人一牛,日耕五亩,较旧犁省力一半。”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坡田也能走,深耕三寸,翻土不费劲。”
秦始皇没动,冕旒遮面,只从缝隙里盯着那副犁。
沈砚没停,顺势直起腰,仍跪姿,脊背挺直,朗声道:“陛下,此犁出自楚墨之手——但他非刺客,非游士,乃能工巧匠。若造兵器谓之贼,那造犁助耕者,应称何名?”
这话一出,几个老臣眼皮微跳。
沈砚再次强调,自己所为皆为百姓生计,与所谓‘通墨’谋逆毫不相干。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前方三尺,语气不变:“新安八山半水,地狭民贫。自用此犁,坡田亦可深耕,粮产已增一成。百姓能饱,徭役不逃,赋税如期。”
说完,他双手伏地,低头候旨,姿势未变,呼吸平稳。
殿内寂静。
那副曲辕犁静静立在红毯中央,木色沉实,铁刃泛光,不像作伪,更不像凶器。
它就那么立着,像一块无声的证词,把“谋反”两个字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秦始皇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让人抬走犁,更没宣判清白或定罪。
只是看着,像是在掂量这犁的分量,也掂量这个县令的胆子。
沈砚依旧跪着,额头离地三寸,双手撑在身前,掌心还能感觉到木箱留下的印子。
他知道,现在不是松口气的时候。
赵承业的账本还在箱底压着,稻种还没呈上,皇帝这一声“打开”,只是开始。
但他也清楚,最危险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了。
嘴皮子争辩,不如一把犁落地有声。
他没抬头,眼角余光却扫见那副曲辕犁的影子被殿外透进来的晨光照斜,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龙座之下。